《星痕》蝶棠

19、云焕

　　有人说，信息素是灵魂的味道。我以前觉得这话太玄乎，直到遇见阿爻。

　　我的信息素是蓝莓味，清甜里带着一点微酸，像雨后灌木丛里熟透的果实。阿爻的是茉莉花，干净、幽远，带着一丝清苦的回甘，不像大多数Alpha那样具有侵略性，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第一次在针对少数群体权益保障的联席会议上见到他，他坐在手语翻译旁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安静地听着（或者说“看”着）各方发言。轮到他代表听障人士社群陈述时，他没有用翻译，而是直接站起身，面对全场，开始打手语。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流畅得像在空气中作画。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双翻飞的手上。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眼神清亮，仿佛周围所有的嘈杂和纷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专注地表达自己的世界。

　　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他打出的每一个手势，都像直接敲在我的心上。翻译在一旁同步转述他的诉求，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温柔却坚定。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爻。是个自由摄影师，也是多个公益项目的核心志愿者。听障是天生的，但他从未把自己困在寂静里。他的镜头能捕捉到常人忽略的细节，他的行动能切实帮助到许多人。

　　真正有交集，是在一次项目落地后的庆祝活动上。人声鼎沸，音乐嘈杂，我因为一个棘手的商业并购案后续而心烦意乱，蓝莓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带着焦躁的味道。我躲到露台角落，想透口气，却看到阿爻也站在那里，倚着栏杆，看着楼下城市的灯火。

　　他察觉到我的靠近，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我，双手比划了几个手势。我看不懂，有些尴尬地摇头。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电子板，快速打字递给我：“你的信息素，蓝莓？很好闻，但有点焦。不开心？”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中了我的情绪，而是因为……他“闻”到了，并且用一种如此直接又体贴的方式问了出来。在喧嚣的背景音里，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关注如此安静，又如此清晰。

　　我接过电子板，打字回复：“有点工作上的麻烦。你的茉莉花味……让人很平静。”

　　他看完，眼睛弯了起来。他又开始打手语，这次配合着口型，说得很慢。我看懂了几个简单的词：“谢谢”、“喜欢”、“蓝莓”、“可爱”。

　　他说我的蓝莓味很清新又可爱。一个Alpha，用手语，对我说“可爱”。

　　我的耳朵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他那句“可爱”，还是因为他专注看着我的眼神，太干净，太透彻，像一面镜子，让我无处遁形。

　　后来，我们开始尝试交流。我学手语，学得很慢，经常比错，他会耐心地纠正，手指轻轻触碰我的手指，调整我的姿势。他的手总是微凉，触碰时却让我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他也会用电子板，或者直接在我掌心写字。掌心敏感的皮肤感受到他指尖划过的轨迹，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和他在一起，时间会变慢。世界的噪音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他手势的沙沙声，电子板敲击的轻响，或者掌心传来的细微触感。我的蓝莓信息素，在他茉莉花香的包裹下，渐渐褪去焦躁，变得纯粹而放松。他就像一片突然出现在我疲惫大海里的浮木，稳定，可靠，让我得以喘息。

　　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在某个一起看完无声电影的夜晚，送我到家门口时，他轻轻拉住了我的手，然后，很小心地，吻了吻我的额头。他的嘴唇柔软，带着茉莉花的淡香。

　　我闭上眼睛，回吻了他。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弦，“啪”地一声，轻轻松开了。

　　白天，我是云氏企业的管理者之一，需要面对错综复杂的商业谈判、永无止境的报表和永远在焦虑的股东。我的蓝莓信息素在那些场合必须收敛得滴水不漏，展现出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力。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西装革履之下，那颗心常常是疲惫而空洞的。

　　晚上，回到我和阿爻的家，才是真正的“云焕”。我可以毫无顾忌地释放出带着微酸清甜的信息素，可以瘫在沙发上不想说话，可以对着他抱怨白天遇到的奇葩客户。他总是安静地听着（看着），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坐过来，让我靠着他。

　　他的茉莉花香无声地弥漫开来，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我眉心的褶皱，驱散我胸口的烦闷。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语言或手语，只是待在他身边，闻着他的味道，感受他安静的存在，我就能重新获得平静。

　　他喜欢用手语“说”很多话。说我工作时的样子很帅（虽然我觉得自己那时可能像个绷紧的机器人），说我放松时打哈欠像只慵懒的猫，说我偶尔下厨失败后沮丧的表情“很下饭”。每次他用手语比划这些带着调侃和爱意的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时，我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揉他的脸。他的脸颊皮肤很好，揉起来很舒服，他总是眯起眼睛任我揉，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当然，我们也有属于恋人的亲密。阿爻的嘴唇很软，总是带着温和的湿度。亲吻的时候，他会格外专注，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虽然他是听障，但在亲密接触中，他的其他感官似乎格外敏锐。他能从我呼吸的频率、肌肉的紧绷程度、甚至信息素最细微的变化里，精准地感知我的情绪和需求。

　　他是Alpha，在生理上是主导的一方。但他从未让我感到任何不适或压迫。他总是很温柔，很有耐心，每一步都会确认我的感受。他的动作徐缓而坚定，茉莉花香随着亲昵而变得浓郁，却依然洁净，带着一种虔诚的意味。有时候，我会觉得他像一只听话又忠诚的大狗，小心翼翼地靠近，珍重地对待他的所有物。这种被全然珍视、全然接纳的感觉，让我沉溺。

　　不是没有遇到过异样的眼光。总有人觉得，我一个出身云家、自身条件也不差的Alpha，找一个听障的Alpha，是“吃亏”，是“傻愣愣”。有些所谓的朋友，话里话外暗示我可以有“更好”、“更正常”的选择。

　　我对这些言论嗤之以鼻。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阿爻给我的安心、理解和纯粹的爱，是任何喧哗世界里的“正常”选择都无法比拟的。他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安静、也更真实的世界，让我学会了用眼睛、用指尖、用心去“听”。那些嚼舌根的人，很快就被我剔除出了社交圈。我的世界不需要噪音，只需要一个能让我心安的、带着茉莉花香的人。

　　阿爻也有他自己的世界和朋友圈。他很喜欢去我妹妹云煊家。小煊性格活泼跳脱，和我截然不同，但她对阿爻总是极有耐心。她说话语速会放慢，口型会夸张些，还会配合很多肢体动作，确保阿爻能“看”懂。妹夫盛义云，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喜欢侍弄花草，家里有个小小的阳台花园。阿爻很喜欢那里，他会在阳光好的下午过去，帮义云哥打理花草，或者只是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色，一待就是很久。义云哥话不多，但动作轻柔，讲解花草习性时耐心十足，和阿爻相处起来，有种无声的默契。我知道，阿爻在那里能找到和我这里不一样的、属于朋友间的松弛和快乐。

　　有时候，看着阿爻安静专注的侧脸，或者感受他在睡梦中无意识靠近我的体温，朋友的问题会偶尔闪过脑海：你们这样，图什么呢？将来呢？结果呢？

　　结果？我不太去想那么遥远的事情。人生无常，就像小煊和义云哥，谁能想到那样鲜活的生命会突然消散，不留痕迹？与其焦虑未可知的“结果”，不如珍惜每一个实实在在的“此刻”。

　　我图什么呢？

　　我图每天回家时，推开门就能闻到的、专属于我的茉莉花香。
　　我图疲惫不堪时，那个无声却坚实的拥抱。
　　我图他打手语说我“可爱”时，眼里细碎的光。
　　我图他柔软的嘴唇，总是等待着我的亲吻。
　　我图这种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心领神会的相处模式。
　　我图这份让我可以彻底卸下防备、做回自己的安心。

　　这就够了。

　　爱情不是喧嚣的宣言，不是符合世俗模板的配对。对我而言，爱情是寂静深海里的浮木，是缭绕不散的茉莉花香，是掌心细腻的笔画，是黑暗中紧紧相扣的十指，是蓝莓与茉莉悄然融合的、私密而安宁的气息。

　　有阿爻在，我的世界纵然经历过撕裂般的失去，依然有处可安放那颗疲惫却不再孤单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