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云煊 ...
-
我做糖的手艺,是跟奶奶学的。
奶奶说,糖是最诚实的东西。火候差一点,糖色就不好看;搅拌慢一点,口感就不细腻;心情不好的时候做出来的糖,连甜味都带着涩。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终于做出第一锅能让奶奶点头的薄荷安神糖。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老宅的厨房窗户,照在琉璃似的糖块上,奶奶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笑了。
“小煊啊,”她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给自己做颗糖。甜味能骗骗舌头,有时候也能骗骗心。”
我记住了。所以后来义云第一次带我回家,紧张得打翻了水杯时,我塞了颗糖在他手心;所以陈爻哥刚来我们家,因为听障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时,我每天往他口袋里放不同口味的糖;所以小灿那个小哭包小时候摔跤了,我总是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糖来,看他眼泪还挂着就咧开嘴笑的样子。
我喜欢看他们吃糖时的表情。义云会细细地品,然后很认真地说“这次薄荷放多了”或者“焦糖火候正好”;陈爻哥会捏着糖纸对着光看很久,然后用手语比“谢谢”,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小灿呢,他会直接把糖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浅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含混不清地说“姐,下次能做芒果味的吗”。
生活就应该这样,我想。有糖,有花,有阳光,有我爱的人们围在一起,连空气都是甜的。
---
发现小灿不对劲,是在他考上军事学校的某天。
那小子回来之后就有点神神秘秘的。以前总黏着我讨糖吃,现在居然会自己钻进厨房,盯着我那些瓶瓶罐罐看,问些“Omega一般喜欢什么口味”、“糖的保存期限多久”之类的问题。问的时候耳根还会红。
“哟,”我拿胳膊肘捅捅他,“我们家小少爷这是有情况了?”
小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浅色头发都差点炸开:“没有!就、就是好奇!”
“好奇到连‘信息素适配度的糖会不会更好吃’这种问题都问出来了?”我挑眉,故意拉长声音,“让姐姐猜猜——是不是医疗专业那个黑头发的小美人?叫什么来着,宁……如予?”
小灿的脸瞬间红透了,转身就想跑,被我一把揪住后领子。
“跑什么呀,”我笑得不怀好意,“跟姐姐说说嘛,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接吻了?还是——”
“姐!”小灿哀嚎一声,捂住耳朵,“你别问了!”
看他这副样子,我心里软成一滩糖稀。我们家这个小祖宗,从小被宠着长大,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心里软得跟棉花糖似的。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呢?会不会对他好?会不会也给他做糖吃?
那天晚上,我多做了几份糖。薄荷的给陈爻哥,姜味的给爸妈,焦糖的给大哥,还有……我盯着那几颗新尝试的、加了牛奶香精的软糖,想了想,用单独的糖纸包好,写上“给小灿的未来弟弟”。
万一呢?万一那个宁如予真的成了我们家的人呢?总得提前准备点见面礼。
义云看我忙活,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给谁的?”
“给你未来小舅子的心上人。”我侧头亲了亲他脸颊,“怎么样,我这姐姐当得称职吧?”
义云笑了,葡萄味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着我。“称职。全世界最称职的姐姐。”
我把糖装进铁盒里,想着下次去A星看小灿的时候带上。顺便,也偷偷看看那个宁如予长什么样。能让小灿这么惦记的,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
死的那天,其实一点都不痛。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真的是这样。我和义云在市立中心医院做志愿者——战争爆发得太突然,伤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医护人员根本不够用。我们虽然不是专业医疗背景,但好歹受过基础急救训练,能帮忙搬运伤员、分发物资、安抚家属。
义云一直跟在我身边,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他话不多,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每次有爆炸声从远处传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挡。
“别担心,”我拍拍他的手,“医院是受保护的,他们不敢——”
我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变成了光和声音的暴力。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爆炸,而是近在咫尺的、撕裂一切的轰鸣。天花板在瞬间塌陷,混凝土和钢筋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火焰从每一个缝隙里喷涌而出,热浪像实体一样砸在脸上。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糖。
我给小灿做的那些糖,还放在家里的铁盒里。给宁如予的那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然后义云扑了过来。
他用整个身体把我裹住,手臂死死环住我的肩膀,后背弓起,像要用自己的脊椎为我撑起最后一片安全的空间。我能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平日里清新的葡萄香,此刻浓郁得近乎悲壮。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爆炸完全吞没。
我只看到他的口型,三个字:
“别怕,煊。”
接着,就是黑暗。
不是痛苦的黑暗,而是温柔的、像沉入深海一样的黑暗。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轻飘飘的、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释然。
我在义云的簇拥下,离开了人世。
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说声再见。
---
成为幽魂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平淡。
没有黑白无常来勾魂,没有天堂地狱的审判,就是突然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底下那片已经成为废墟的医院。我的身体不见了,或者说,和义云的,和无数其他人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试着找过。在断壁残垣间飘来飘去,在烧焦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里穿梭,想找到哪怕一点点属于我的痕迹——那颗我总戴在手上的银戒指,义云送我的生日礼物;或者我头发上那根草莓发绳,小灿去年随手给我买的,我嫌幼稚却一直戴着。
但什么都没有。
战争抹去一个人的存在,原来可以这么彻底。连一点让亲人凭吊的实物都不留下。
我飘到医院外,看到救援队疯了似的挖掘,看到一个个残缺不全的遗体被抬出来,盖上白布。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呆呆地站着,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我想起奶奶的话:“糖能骗骗舌头,有时候也能骗骗心。”
可现在,连骗的机会都没有了。
---
哥哥带着陈爻哥来找我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从一辆满是灰尘的车上下来,云焕的眼睛红得吓人,脚步有些踉跄。陈爻哥紧紧扶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巨大的痛苦。
他们在废墟前站了很久。云焕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我的名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陈爻哥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我想抱抱他们。
想告诉哥哥,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想告诉陈爻哥,谢谢你一直陪着哥哥,以后也要好好陪着他。想摸摸他们的脸,擦掉哥哥脸上的泪,对陈爻哥比个“谢谢”的手语。
可我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幽魂是没有实体的。没有温度,没有触感,连声音都传递不出去。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哥哥慢慢蹲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看着陈爻哥跪下来,把他紧紧抱住,脸埋在他肩头,后背起伏得厉害。
原来最痛的,不是自己的死亡。
是活着的人为你流的眼泪。
---
小灿是和那个叫宁如予的孩子一起来的。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宁如予。跟小灿终端里偷存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有点过分。他穿着医疗兵的制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医疗包,站在小灿身边,手轻轻搭在小灿的手臂上。
而小灿……
我的弟弟,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总是笑着闹着的弟弟,此刻站在我曾经存在过的地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好像有人把他的灵魂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宁如予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小灿机械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转身,抱住了宁如予。他把脸埋在那个Omega的颈窝里,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只是颤抖,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宁如予愣住了,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小灿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小灿,像抱着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器。
我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想摸摸小灿的头发,想像以前那样说“哭什么呀,姐姐给你糖吃”。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看着我的弟弟在别人的怀抱里崩溃,看着那个叫宁如予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住他。
“长得真白净啊。”我对着空气说,虽然没人听得见,“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小灿这小子,肯定没好好照顾人家。”
可我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的表情,让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
爸妈回来的时候,战争已经暂时停了。
他们和宁如予的父母坐同一艘运输舰来的。
小灿和宁如予两个人靠在一起,都在哭。无声地,汹涌地,眼泪流了满脸。
我飘在他们中间,看看窗外的父母,看看窗内的弟弟,再看看旁边同样在流泪的宁如予。
这个世界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一家人,要隔着泪水,隔着生死,才能这样“团聚”?
---
我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遗体,没有骨灰,只有一口空棺材,里面放了几件我平时爱穿的衣服,一双我常穿的鞋子,还有——义云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我去年落在他车上的那顶遮阳帽。
棺材很轻,因为里面几乎没装什么。但抬棺的人走得很慢,很稳。爸爸和哥哥抬在前面,小灿和陈爻哥抬在后面。妈妈被宁如予的母亲搀扶着,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墓地选在爷爷奶奶旁边。挺好的,我想。至少以后不会孤单。
下葬的时候,小灿往棺材里放了一个小铁盒。我飘过去看,是我最后做的那批糖,给宁如予的那份也在里面。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见:“给小灿的未来弟弟”。
这小子……居然一直留着。
泥土一锹一锹地洒在棺材上,渐渐盖住了那抹刺眼的木色。妈妈终于哭出声来,扑在爸爸怀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爸爸紧紧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进她的头发里。
哥哥站着没动,只是看着那个慢慢被填平的土坑,眼神空茫。陈爻哥站在他身边,手一直搭在他背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小灿跪在墓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宁如予跪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飘到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的字:
云煊 (爱女、爱姐、爱妻)
与夫盛义云合葬于此
愿来世仍有糖有花,与君偕老
义云的名字旁边,刻了一颗小小的糖果。
我笑了,眼泪却掉不下来——幽魂是没有眼泪的。
“还挺浪漫。”我对着墓碑说,“就是有点肉麻。”
---
义云的幽魂是在葬礼结束后出现的。
他就站在我身边,还是生前那副温和的样子,穿着那件我总笑他“老气”的格子衬衫。他看着我,葡萄味的信息素仿佛还在——当然,幽魂是没有信息素的,那只是我的记忆在作祟。
“你来啦。”我说。
他点点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虽然我们都感觉不到。
然后他哭了。
不是大声痛哭,而是那种安静的、持续的流泪。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滴在虚无的空气里。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遍遍做着口型:
“对不起……对不起……没保护好你……”
这个傻子。
我飘过去,学着他生前的样子,做出环抱他的动作——即使我们谁也碰不到谁。
“说什么傻话,”我对着他的耳朵说——虽然他听不见,“是我该谢谢你。最后一刻,很温暖。”
他听不见,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止住了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两个幽魂,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着活着的亲人们渐渐离去。
小灿被宁如予扶着站起来,两人慢慢往回走。走到墓园门口时,小灿突然回头,朝墓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坚强,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决心。
他握紧了宁如予的手。
宁如予侧头看他,然后也回头,朝墓碑的方向,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
我笑了。
“看到了吗?”我对义云说,“我们家小灿,长大了。”
义云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很温柔。
他伸出手,做出牵我的动作。
我“牵”住他。
两个幽魂,并肩站在墓碑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整个墓园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生活还得继续。
活着的要带着记忆和伤痛走下去。
死去的……就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爱过的人,等着也许有一天,在另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分离的世界里,再次相遇。
糖会化,花会谢,人会老。
但爱过这件事,就像刻在墓碑上的字,风吹雨打,总还会在。
我“靠”在义云肩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幽魂不需要睡觉。
但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