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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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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戈系联盟对A星的炮击停了,但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情报如同阴暗角落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高层通讯网络,再一点点扩散到下方——罗戈系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D星。
理由很现实:D星资源丰富,防御力量相对薄弱,且作为ABCD星联盟的重要后勤补给节点,一旦被控制或摧毁,对联盟的打击将是致命的。军事学校的内部通报用了冷静的措辞,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让每个读到的人都脊背发凉。
宁如予盯着个人终端上的加密信息,手指冰凉。屏幕上简短的几行字,在他眼里却化作了燃烧的城市、倒塌的房屋、惊慌奔逃的人群——那些他在A星亲眼见过的地狱景象,即将在他的家乡重演。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家里的通讯。信号因为星际干扰有些不稳,父亲的影像时断时续。
“爸,”宁如予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冷硬,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父亲说话,“听我说,不要问为什么。立刻,马上,带上妈,收拾最简单的行李,到指定的第三空港,乘坐编号S-7742的军方特许运输舰来A星。现在就去。”
屏幕上的宁父愣住了,这位老警察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语气里不同寻常的东西。“小予,出什么事了?D星……”
“爸!”宁如予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求你了,就这一次,听我的。没时间解释了。到了A星,我会告诉你一切。现在,立刻动身!”
这是他第一次“强迫”家人。没有商量,没有解释,只有近乎命令的急切。他知道这不对,知道父母会担心,会困惑,但他不敢冒险,不敢用“可能”、“或许”这样的词去赌。战争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在危机面前,犹豫就是死亡。
宁父沉默地看着屏幕里的儿子。他看到儿子眼睛里强压的恐惧和决绝,看到儿子下巴绷紧的线条,看到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陌生的火焰。几秒钟后,宁父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和你妈马上动身。”
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这是父子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守护本能。
通讯挂断。宁如予脱力般地靠在墙上,额头顶着冰凉的金属壁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心全是冷汗。
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岑灿的气息靠近,带着芒果信息素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香。
“通知了?”岑灿的声音很低。
“嗯。”宁如予点头,转过身,把脸埋进岑灿肩窝,汲取着那一点点温暖和稳定,“我……我第一次这样跟他们说话。”
“你做得对。”岑灿紧紧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这个时候,安全比解释重要。”
“你爸妈呢?”宁如予闷声问。
“也通知了。”岑灿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爸本来在C星处理后续合同,接到消息直接中断了会议。我妈……她本来就在D星和你爸处理能源供应的事,刚好一起。”
世界真小,命运真奇妙。宁如予想。几天前,他还在为父亲和岑灿母亲意外相识而尴尬,现在,这种意外却可能成为救命的关键。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宁如予强迫自己上课,训练,处理日常事务,但魂不守舍。他会突然盯着窗外出神,会反复查看个人终端有没有新消息,会在半夜惊醒,冷汗淋漓。
岑灿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云煊和义云哥的离去留下的伤口还在流血,新的恐惧又叠加上来。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工作和交流,大部分时间都紧跟在宁如予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两人之间的信息素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逸散,牛奶的甜腻和芒果的清新在空气中交缠,形成一种脆弱而紧密的联结。
第三天下午,许可终于下来了。特许运输舰S-7742获准进入A星军事管制区,降落在学校附属的备用空港。那原本是用于紧急物资转运和高级别演练的小型空港,此刻成了连接两个星球、无数个家庭的脆弱生命线。
宁如予和岑灿早早等在了空港的隔离观察区。透过巨大的强化玻璃窗,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起降坪上闪烁的导航灯。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燃料和臭氧的味道,还有一股紧绷的、属于战备状态的肃杀。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
终于,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迅速放大,伴随着低沉的轰鸣,逐渐显露出军用运输舰粗犷而坚实的轮廓。银灰色的舰身带着穿越星际尘埃的磨损痕迹,侧舷的警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像一颗疲惫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
运输舰缓缓下降,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和一阵轻微的震颤。引擎的轰鸣逐渐减弱,化为低沉的嗡鸣。舱门处的气压锁发出嗤嗤的排气声,厚重的舱门缓缓向一侧滑开,伸出舷梯。
宁如予的呼吸屏住了。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观察窗的窗框,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打开的舱门,仿佛那是连接地狱与人间的唯一通道。
先是几个穿着军装、神情严肃的护送人员走了下来,迅速在舷梯两侧建立警戒。然后,人影开始陆续出现。
普通的民众,大多面带疲惫、惊惶和茫然。他们提着简陋的行李,搀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脚步匆匆地走下舷梯,在军方人员的引导下,走向指定的安置区域。人群里,宁如予焦急地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父亲扶着母亲,从舱门里走了出来。父亲还穿着那身常穿的深色夹克,背挺得笔直,但宁如予能看到他脸上的风尘和紧绷。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脸色有些苍白,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但她走得很稳,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在他们身后几步,岑灿的父母也出现了。云女士依旧穿着得体的套装,外面罩了一件防风外套,深棕色的头发在空港的风中微微拂动。她挽着岑父的手臂——那是一位气质沉稳、眉眼与岑灿有几分相似的中年Alpha,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四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观察窗的方向。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隔着一片空旷的起降坪,隔着一场尚未降临的战争阴影。
宁如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眼眶里滚落,划过脸颊,砸在衣襟上。视野瞬间模糊,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那四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仿佛要将他们刻进灵魂里。
他感觉到岑灿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轻微的颤抖。他侧过头,看见岑灿也哭了。浅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和宁如予的眼泪混在一起。岑灿咬着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但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对着窗外正在穿越警戒线、朝他们走来的父母,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镇定,所有在战场上练就的冷静和果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们变回了两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之后,终于见到至亲安然无恙时,那最原始、最无法抑制的宣泄。
泪水里有后怕,有庆幸,有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痛苦和思念,也有看到亲人平安时,那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安心和软弱。
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云焕和陈爻并排站着。
云焕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站得很直。他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父母和宁如予父母走来的方向,眼神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只有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陈爻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云焕的后腰,是一个支撑的姿势。陈爻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他的目光落在云焕的侧脸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无需言语的心疼、理解和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听不见隐约的哭泣,但他看得见云焕紧绷的脊背,看得见云焕眼里深藏的痛楚和终于松懈下来的一丝疲惫。这就够了。
空港的风吹过,扬起细微的尘土。
玻璃窗内,两个年轻人相拥流泪。
玻璃窗外,两对父母脚步匆匆,目光急切。
不远处,失去妹妹的哥哥和他沉默的伴侣静静伫立。
战争还未真正到来,但它的阴影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轨迹,将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命运,强行扭结在这片布满弹痕的天空下。
泪水会干涸,伤口会结痂,日子还得过下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能拥抱,还能看见彼此安然无恙的脸,还能在这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抓住一丝真实的、温热的希望。
运输舰的引擎还在冷却,发出轻微的嗡鸣。
起降坪的尽头,夕阳正在沉落,将天空染成一片壮烈而温柔的金红。
光洒下来,笼罩着团聚的人们,也笼罩着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在顽强呼吸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