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蝶棠

17、巧合

　　晚餐时间，军事学校餐厅比平时安静许多。窗外的模拟天幕调成了深紫色，人造星辰稀疏地亮着，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宁如予和岑灿面对面坐在角落的位置，餐盘里是标准的营养餐——合成肉排、水煮蔬菜、能量块。味道寡淡，但能填饱肚子。
　　岑灿吃得心不在焉，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肉排，浅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宁如予知道他还在想他姐姐的事，想那盆侥幸存活的绿萝，想陈爻的手语，想压在大哥肩上的重担。失去的阴影不会因为停火就消散，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在活着的人身上，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宁如予自己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岑灿——这个时候接家人的电话，会不会刺激到岑灿的情绪？
　　岑灿却抬起头，对他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接吧。我没事。”
　　宁如予点点头，接通了视频。
　　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D星警局熟悉的办公室。他看起来比上次通话时更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看到宁如予时，眼神还是亮了一下。
　　“小予，吃饭呢？”宁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D星方言特有的尾音。
　　“嗯，刚吃。”宁如予把终端立在餐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爸你吃了吗？这个点还没下班？”
　　“有个案子，刚弄完。”宁父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那杯子宁如予认得，是他考上军事学校那年给父亲买的生日礼物，杯身上印着“最佳老爸”。
　　父子俩聊了几句家常。宁父问了问学校的情况，宁如予含糊地说“一切都好”，避开了所有关于炮击、演习和战舰的字眼。他问母亲怎么样，宁父说母亲最近被医院抽调去支援B星的医疗队，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都会发消息报平安。
　　聊着聊着，宁如予忽然听到父亲那边传来一个模糊的女声，正在说什么“合同细节”、“星舰能源供应”、“对方要求再加三个点”……声音温和，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干练的果断。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对面的岑灿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大，盯着宁如予的终端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等等——”岑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几乎同时，宁父那边也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皱眉：“谁在说话？小予，你那边有人？”
　　宁如予看了一眼岑灿，后者还处在震惊状态，浅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微张。宁如予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说：“是我……男朋友。他在旁边。”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宁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听起来……有点微妙：“哦。男朋友啊。”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心情复杂”的语气。紧接着，宁如予听到父亲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扬声器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家里的白菜……被猪拱了……”
　　宁如予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知道父亲是在调侃，但这种调侃在这种时候，让他尴尬得想立刻挂断视频。
　　岑灿显然也听到了。他眨了眨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想笑和紧张之间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凑近屏幕一些，很认真地对着镜头说：“叔叔好，我是岑灿。”
　　屏幕里，宁父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想到岑灿会直接打招呼，而且态度这么……正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也认真了几分：“你好。我是宁如予的父亲。”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就在这时，宁父那边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宁警官，刚才那份补充协议的电子版我发您终端了，您有空看一下——咦，您在视频？”
　　伴随着声音，一张脸从宁父身后的办公室门口探了进来，出现在视频画面的边缘。
　　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士，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颈间系着一条丝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浅色的，几乎和岑灿一模一样，只是更柔和，更通透，此刻正带着一丝好奇和笑意，看向屏幕。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宁如予脸上，又移到了岑灿脸上。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灿灿？！”女士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怎么——宁警官，这是——”
　　岑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音节：“妈……？”
　　妈？
　　宁如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看看屏幕里那位优雅的女士，又看看身边目瞪口呆的岑灿，再看看屏幕里同样一脸错愕的父亲……
　　等等。
　　岑灿的妈妈，为什么会出现在D星，出现在父亲的警局办公室里？还和父亲在谈什么……合同？星舰能源供应？
　　云女士——如果宁如予没记错，岑灿的母亲姓云，曾经是红极一时的舞蹈家，后来嫁给了岑家的商业掌舵人，也就是岑灿的父亲。她不是应该在某个遥远的星系谈生意吗？
　　视频两头，四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云女士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换上了一贯的从容优雅，只是眼神里的笑意和好奇更浓了。她直接走进了办公室，站到宁父身边，微微俯身看向屏幕——这个动作让她更清楚地出现在画面里，宁如予能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工作牌，上面隐约有“云氏能源”和“特别顾问”的字样。
　　“宁警官，这位是……？”云女士看向宁父，明知故问。
　　宁父显然还没完全理清状况，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很快稳住了表情：“我儿子，宁如予。A星军事学校医疗专业。”他顿了顿，补充道，“旁边那位……是他男朋友，岑灿。岑灿，这是云顾问，我们这次合作的……”
　　“我是岑灿的母亲。”云女士直接打断了宁父的介绍，笑容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她看着屏幕里的岑灿，眼睛弯起来，“灿灿，不介绍一下？”
　　岑灿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动作让宁如予觉得有点可爱——然后清了清嗓子：“妈，这是宁如予。如予，这是我妈。”
　　宁如予赶紧对着屏幕点头：“阿姨好。”
　　“你好，如予。”云女士的声音很温和，“经常听灿灿提起你。”
　　经常？宁如予看向岑灿。岑灿的耳根已经红了，小声反驳：“我哪有……”
　　“怎么没有？”云女士挑眉，“上次，我说给你买新的训练服，是谁说‘不用了，我朋友帮我改得很好’？”
　　岑灿：“……”
　　宁如予：“……”
　　原来那件被岑灿夸过“改得合身”的训练服，背后还有这些故事。
　　一旁的宁父听着这段对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他看着屏幕里自己儿子微红的脸，又看看旁边那个浅头发、长得还挺精神的小子，再看看身边这位气质出众、明显出身不凡的“云顾问”……脑子里大概正在飞速计算着“白菜被猪拱了”和“这猪好像还挺有来头”之间的逻辑关系。
　　“所以，”云女士重新看向宁父，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宁警官，我们刚才谈的那批星舰能源供应合同，是为A星军方采购的。而您的儿子，还有我家灿灿，正好都在A星军事学校。”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世界可真小，不是吗？”
　　宁父干咳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显然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一个简单的和儿子视频，怎么就变成了亲家（？）提前会面，还牵扯到工作上的合作？
　　“妈，”岑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去C-7星系谈生意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和宁叔叔……”
　　“C-7星系的谈判提前结束了。”云女士解释，“对方很有诚意，条件也合适。刚好，D星这边警方需要一批高性能的星舰能源，用于加强巡逻和应急响应，你爸爸的公司是主要供应商之一，我就顺路过来跟进一下。”她看了一眼宁父，笑了笑，“没想到会和宁警官合作，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如予。”
　　她的目光落在宁如予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但并不让人反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属于母亲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如予，”云女士轻声说，“灿灿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宁如予听懂了里面的深意。她知道了。知道了云煊的事，知道了岑灿的痛苦，也知道了他和岑灿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一般的“男朋友”。
　　他看向岑灿，后者也正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没有，”宁如予摇摇头，声音很认真，“是岑灿照顾我更多。”
　　云女士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笑容里的暖意更浓了。
　　视频又聊了几句，但气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宁父和云女士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合同后续的事情，约定了明天继续。临挂断前，云女士对岑灿说：“灿灿，好好吃饭，注意安全。还有……”她看向宁如予，“如予也是。”
　　“知道了，妈。”岑灿点头。
　　“谢谢阿姨。”宁如予也说。
　　视频挂断。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模拟星辰闪烁着，远处传来其他学生隐约的谈笑声。
　　宁如予和岑灿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
　　“噗。”
　　笑了出来。
　　不是大笑，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带着荒谬和释然的轻笑。
　　“所以，”宁如予撑着额头，嘴角还弯着，“你妈妈在和我爸爸谈生意？”
　　“而且听起来还是大生意。”岑灿也摇头笑，“星舰能源供应……我爸的公司主要业务之一。”
　　“世界真小。”宁如予重复了云女士的话。
　　“嗯。”岑灿点点头，笑容慢慢淡去，但眼神依然温暖，“但我妈好像……挺喜欢你的。”
　　宁如予的耳根又热了。“你爸呢？他会……怎么说？”
　　“我爸？”岑灿想了想，“他比较听我妈的。而且……”他顿了顿，“我姐的事之后，他跟我说过，只要我好好的，活得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宁如予看着岑灿，看着他说起父亲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和依赖。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岑灿的手。
　　岑灿反手握紧。
　　窗外，人造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地照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正在缓慢愈合的土地。
　　餐厅的灯光明亮，食物还温热。
　　世界依然混乱，战争还未结束，失去的疼痛还在深处隐隐作痛。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而遥远的D星，一位警官和一位舞蹈家出身的商业顾问，大概正对着刚刚结束的视频通话，各自陷入沉思。
　　关于合同，关于孩子，关于命运奇妙的交织。
　　关于那棵被“拱”了的白菜，和那只……好像还挺不错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