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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共鸣 ...

  •   炮击后的第七天,罗戈系联盟单方面宣布暂时停火,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战略资源”。没人相信这个借口,但炮火确实停了。A星军事学校在满目疮痍中,勉强恢复了教学秩序。
      宁如予背着重新装满的医疗包,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校园还是那个校园,枫树依旧挺立,训练场草皮被重新平整过,但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主教学楼侧面,三层到五层的位置,被炮弹削去了一大块墙体,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般狰狞地刺向天空。工程队用临时金属板封住了缺口,但焦黑的灼痕依然醒目。
      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伤口。阳光从破损处漏进去,照亮里面同样狼藉的教室——桌椅翻倒,黑板碎裂,地上还散落着没来得及收拾的书本和电子板。七天前,那里还坐着和他们一样的学生,听着课,记着笔记,想着下课后的训练或者约会。
      而现在,那层楼空无一人。据说是三死十二伤,伤亡名单没有公布,但校园里流传着各种版本:战舰专业的一个尖子生,医疗专业一个总爱迟到的Omega,工程专业一对双胞胎兄弟……
      宁如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平时沉重。
      教室里,人只来了一半。空着的座位格外刺眼。教授站在讲台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黑眼圈浓重。他翻开讲义,开始讲解今天的内容——战时大规模伤亡的快速分流与紧急处置。
      窗外的光线恰好照在黑板上方那片墙壁——那里原本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现在只剩一个焦黑的挂钉和一小片烧卷的图纸边缘。七天前,一颗炮弹的碎片就是从那个窗□□进来,擦着教授的肩膀飞过,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
      教授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清晰,但每讲到关键处,他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挂钉,喉结轻微地滚动。
      宁如予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忽然,他听到旁边传来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转头。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一个Beta女生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一个字也没写,只有被泪水晕开的墨点。她盯着笔尖,眼泪一颗颗砸在纸页上,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
      那眼泪像是会传染。
      先是前排一个Alpha男生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哽咽。然后是后排,一个Omega女生把脸埋进臂弯,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紧接着,教室各个角落都传来了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不是尖叫,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牙齿死死咬住的、濒临崩溃的呜咽。
      宁如予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他看着教授——那位一向严厉的老教授此刻站在讲台前,没有制止,没有训斥,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下这群哭成一团的年轻人。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角也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终于,教授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课……先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抖,“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想哭的,可以哭出来。不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有些佝偻。
      教室里,哭声终于不再压抑。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抱在一起颤抖,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个焦黑的弹痕,眼泪无声地滑落。宁如予坐在座位上,没有哭出声,但视线已经模糊。他想起七天前那个夜晚,想起燃烧的街道,想起□□惨白的火焰,想起医疗室里源源不断的伤员,想起岑灿无声的眼泪,想起云煊和义云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死亡。
      战争不是新闻里遥远的名词,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数字。它是墙上的弹孔,是空着的座位,是烧焦的图纸,是同窗脸上擦不干的泪痕。
      下课铃响起时,哭声已经渐渐平息。大家默默地收拾东西,没有人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沉默地离开教室。宁如予最后一个走出来,在走廊里,他看到了岑灿。
      岑灿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浅色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他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已经结痂的擦伤。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宁如予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看向窗外——那里正对着一片被炮火燎过的草坪,焦黑的土地上,几株野草挣扎着冒出新绿。
      “老地方?”岑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小树林里的枫叶已经开始泛红,秋意渐浓。那棵熟悉的树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已经没了夏日的灼热,只剩下温暖的慰藉。
      两人并肩坐在树根上,岑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已经有些融化的、形状不太规整的手工糖。糖纸是简单的油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安神”两个字。
      “我姐……最后一批寄来的。”岑灿捏起一颗,糖在指尖微微变形,“她总是嫌外面买的糖添加剂多,非要自己学着做。前几次都失败了,不是太甜就是糊锅。这批是第一次做成功的。”
      他把糖递给宁如予。宁如予接过,放进嘴里。糖的味道很朴实,甜度适中,带着淡淡的薄荷和草药香,还有一点点……焦糖的苦味。
      “义云哥喜欢送花。”岑灿继续说,眼睛望着远处摇晃的树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看到的小野花,或者盆栽店里快蔫了打折的绿植。他说,花草能让家里有生气,闻着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大哥的房间里,现在还摆着一盆义云哥送的绿萝。炸没了……什么都没了,但那盆绿萝还在。真是……”
      真是讽刺。真是残忍。
      宁如予伸手,轻轻握住了岑灿的手。岑灿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我害怕。”岑灿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怕大哥和陈爻哥也……”
      他没说完,但宁如予懂。失去过一次,就会害怕失去所有。那种恐惧会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在每个安静的瞬间,在每个看见相似危险的瞬间,死命地收紧。
      “大哥他……看起来还算镇定。”岑灿低声说,“但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必须撑着。爸妈在D星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联系不上,大哥不敢把消息全告诉他们,只说小煊和义云哥在做志愿者,暂时失联。”
      “陈爻哥他……”岑灿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听不到我说话。但他的手语……我会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心疼我大哥,也比任何人都懂那种失去的痛。”
      宁如予想起陈爻搭在云焕肩上的手,一下一下轻抚后背的动作。想起他看向云焕时,那双温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心疼和守护。
      “那天,”岑灿继续说,“陈爻哥给我打手语说痛的话,不用忍着。你大哥有我看着,”
      宁如予的鼻子一酸。
      “他还打手语说,”岑灿转过头,看着宁如予,眼睛里水光浮动,“你也有可以靠的人了。好好抓住。”
      宁如予握紧了岑灿的手。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阳光透过枝叶,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世界还在运转,课程还要继续,生活还得过下去。
      “如予。”岑灿轻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岑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我们也会面临这样的危险。可能更危险。你会……怕吗?”
      宁如予想了想,摇头:“怕。但怕也要去做。”
      他顿了顿,看向岑灿:“就像你姐姐去做志愿者,就像你姐夫去送花让家里有生气,就像你大哥现在撑着整个家,就像陈爻哥守着他。怕,但还是要爱,还是要活着,还是要……抓住能抓住的。”
      岑灿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宁如予认真的脸。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宁如予的嘴角。
      吻带着糖的甜味,和眼泪的咸涩。
      “谢谢你。”岑灿低声说。
      “不客气。”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上课的预备铃远远传来。他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落叶。岑灿把那个装糖的小铁盒仔细收好,放回口袋。
      “下午还有战术分析课。”岑灿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样子,只是还有些沙哑。
      “嗯。”宁如予点头,“晚上一起吃饭?”
      “好。”
      他们并肩走出小树林,在通往不同教学楼的岔路口分开。宁如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岑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洒在他浅色的头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不再空洞,而是盛着一种深重的、却依然坚定的光。
      他对宁如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宁如予也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沉重,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岑灿给的糖。
      甜味会淡去,伤口会结痂,泪水会干涸。
      但有些东西,会在炮火和泪水中,生长得更坚韧。
      比如记忆。
      比如爱。
      比如,两个年轻人牵在一起,在布满弹痕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却无比坚定地,往前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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