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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救援 ...

  •   第二波炮击来得毫无预兆。
      宁如予刚为一个手臂骨折的大叔固定好夹板,尖锐的破空声就从头顶呼啸而过,紧接着是两声几乎重叠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声音的来源不是他们所在的街区,而是更远处——市中心的方向,那两栋高耸的、顶端有巨大红十字标志的建筑。
      市立第一医院。市立中心医院。
      火光和浓烟从医院的方向冲天而起,即使在几公里外,也能看到建筑体在爆炸中扭曲、坍塌的骇人轮廓。临时救护点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
      医院。那是平民伤者最后的庇护所,是医疗系统的中枢,是无数生命最后的希望。炮击医院,这是彻底撕毁了所有战争公约的暴行。
      宁如予手里的绷带掉在地上。他盯着远处燃烧的医院,脑子里嗡地一声,闪过父母的脸——医生母亲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快步走过的样子,警察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的样子。他的父母在D星,安全的D星。但这里的医院里,也有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爱人。
      他在心里疯狂地、一遍遍地默念: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在D星等着我回去,一定要,一定。
      “***的罗戈系!”组长一拳砸在旁边的救护车引擎盖上,眼睛赤红,“连医院都炸!一群*生!”
      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各种嘶喊和汇报混杂在一起:“医院被击中!重复,两所主要医院被击中!伤亡不明!需要增援!需要大量增援!”
      “我们的人呢?医疗队呢?”
      “被困在里面了!建筑塌了,出入口被封死!”
      “工程队!立刻调工程队过去!”
      宁如予弯腰捡起绷带,手指在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给大叔包扎完,然后转向组长:“组长,医院那边——”
      “我们过不去。”组长打断他,声音沙哑,“道路被炸断了,而且……”他看向医院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那种程度的爆炸,靠近就是送死。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里的伤员处理好,给前线下来的伤员腾出位置。”
      理智上,宁如予知道组长是对的。但情感上,他看着那些从医院方向逃出来的人——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抱着已经没了呼吸的亲人哭嚎——胃里一阵翻搅。
      他转身投入工作,动作更快,更专注,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止血,包扎,固定,分流。不让自己去想,不去感受,只做。
      但第三波攻击,彻底击碎了这种机械的麻木。
      不是炮弹。
      起初是天空中出现诡异的白色光点,像一群坠落的星星,拖着长长的尾烟,无声地、密集地落下。然后,那些光点触地、触碰到建筑物、触碰到人体的瞬间——
      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黏着的、惨白的、温度高到诡异的燃烧。火焰接触到什么就黏附在上面,疯狂地烧穿一切:混凝土,钢铁,血肉。
      “□□!!!”有人撕心裂肺地吼出来,“找掩体!找水!不要用衣服扑打!它会粘在身上烧穿骨头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临时救护点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尖叫着寻找掩体,寻找水源,但白磷□□覆盖的范围太广,落点太密集。宁如予看到街角一个年轻人试图用手拍灭腿上的白磷火焰,结果火焰粘到了手上,瞬间烧穿了皮肉,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年轻人发出非人的惨叫。
      “医疗兵!这边需要帮助!”组长嘶吼着,自己却先冲了过去,用特制的灭火毯裹住那个年轻人。
      宁如予跟着冲过去,从医疗包里拿出强效镇痛剂和烧伤凝胶。但白磷烧伤太可怕了,皮肉焦黑碳化,伤口深可见骨,镇痛剂几乎起不了作用。年轻人痛得浑身痉挛,眼睛翻白。
      “按住他!”宁如予对旁边一个还能动的伤员喊,自己快速清理伤口,涂抹特制的化学中和剂——这是为数不多能抑制白磷继续燃烧的药物。每涂一下,年轻人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处理完这个,立刻下一个。一个母亲抱着被烧伤的孩子哭喊着求助,孩子的半边脸和手臂都黏着白磷火焰。宁如予用灭火毯扑灭火焰,孩子已经痛得休克过去。
      街道变成了地狱。白磷燃烧的惨白火焰四处跳动,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和磷化物刺鼻的臭味。惨叫声此起彼伏,绝望得让人心脏发紧。
      宁如予的防护服上溅满了血和焦黑的污迹,面罩下的脸被汗水和泪水糊住。他的医疗包越来越轻,物资快耗尽了。
      通讯器里传来新的指令,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爆炸和干扰的杂音:“…前线吃紧…罗戈系登陆部队试图夺取空中港口…需要医疗支援上舰…战舰专业学生…临时编入护卫队…医疗专业…自愿报名…风险极高…”
      上战舰。真正的战场,和敌人的舰队正面交锋。
      宁如予几乎没有犹豫。他冲到组长面前:“组长,我要报名上舰。”
      组长正在给一个伤员做心肺复苏,闻言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疯了?那是战舰对轰!比地面危险十倍!”
      “我知道。”宁如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但地面有你们,医院那边需要更多人手。战舰上也需要医疗兵。我是二年级里实战成绩最好的,我去最合适。”
      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终,他咬了咬牙,点头:“去吧。但是宁如予,”他抓住宁如予的肩膀,力道很大,“战争无情。子弹、炮弹、爆炸、真空暴露…什么都可能发生。一定要小心,活着回来。”
      “我会的。”宁如予说。
      他得到许可,朝着战舰集结点的方向跑去。穿过燃烧的街道,跨过倒塌的障碍,躲开零星落下的□□。路上,他看到了岑灿所在的小队——他们正在协助工程队架设临时防御工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和紧绷。
      岑灿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岑灿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到焦急。他做了个手势:你去哪儿?
      宁如予指了指空中港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医疗包上的十字标志。
      岑灿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显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想冲过来,但被身边的队友拉住——他们有任务在身。
      宁如予对他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放心。
      然后转身,继续奔跑。
      空中港口的情况比街道更糟。
      数艘中小型战舰停泊在泊位上,有些已经受损,船体上能看到明显的弹痕和烧灼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机油的味道。伤员被源源不断地从战舰上抬下来,伤势大多比地面伤员更重——烧伤,弹片伤,冲击波造成的内脏损伤。
      宁如予被分配到了一艘中型护卫舰“哨兵号”上。舰体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近防炮扫过,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他爬上舷梯,进入战舰内部。通道狭窄,灯光昏暗,到处都是匆忙跑动的人影——战舰专业的学生被临时编入船员队伍,负责辅助操作、损管和战斗岗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初上战场的青涩和强装的镇定。
      宁如予抬头,看见岑灿穿着战舰作战服,浅色头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角。
      岑灿同时也看到了宁如予,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同。
      “我和你一起作战,医疗室在前面左转。”岑灿说,声音有些哑,“舰上伤员不少,大多是轻伤,但需要处理。”他顿了顿,看向宁如予,“我去开战舰。”
      宁如予这注意到岑灿身后的几个学生——大多是Alpha和Beta,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擦伤、割伤,有的手臂被灼伤起了一片水泡,有的额头还在渗血。但他们的眼神都很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战意。
      “好。”宁如予点头。
      岑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成一句:“小心。”
      然后他转身,朝着舰桥的方向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宁如予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打开医疗室的门。
      “请大家按伤势轻重排队,重伤优先。”
      他开始工作。检查,清创,缝合,包扎,注射镇痛剂和抗生素。战舰医疗室的设备比地面救护点齐全,但伤员的情况也更复杂——除了常见的创伤,还有因舰体震动造成的耳膜穿孔、因高G力机动造成的晕眩呕吐、因密闭空间烟雾造成的呼吸道灼伤……
      岑灿带来的那几个学生排着队让他处理伤口。一个Alpha学生手臂被金属碎片划了道深口子,宁如予给他缝合时,他龇牙咧嘴地问:“你就是岑队那个Omega?”
      宁如予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我是医疗兵宁如予。”
      “知道知道。”Alpha学生咧嘴笑了,尽管疼得额头冒汗,“岑队刚才在损管组那边,听说有医疗兵上舰,脸色都变了,丢下手里的活儿就跑过来上战舰。果然是你。”
      宁如予没接话,专注地缝合。针线穿过皮肉,动作稳而准。剪断缝合线,贴上无菌敷料。“下一个。”
      处理完这批伤员,医疗室暂时清静下来。宁如予靠在墙上,短暂地喘息。他能感觉到战舰在微微震动——引擎已经启动,正在离港。舷窗外,港口和燃烧的城市正在快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海面和更远处零星炮火的光亮。
      他们就要进入真正的战场了。
      通讯器里传来舰长的声音,冷静而威严:“全体人员注意,本舰即将进入交战海域。所有岗位就位。医疗兵,做好接收重伤员的准备。”
      宁如予站直身体,检查了一遍医疗室里的所有设备:手术台,生命监测仪,血液储备,氧气供应……一切就绪。
      这时,医疗室的门又开了。
      岑灿站在门口。他已经戴上了战舰指挥专业的专用头盔,面罩掀起,露出那双浅色的眼睛。他的表情很严肃,是宁如予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严肃。
      “如予。”岑灿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宁如予的防护装备,确认无误,然后从自己腿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宁如予手里。
      是一个微型定位信标和一枚高浓缩能量糖。
      “信标贴身放好,万一……”岑灿顿了顿,“万一舰体受损需要弃船,它会引导救援。糖,累的时候吃。”
      宁如予握紧那两样东西,掌心传来金属的冰凉和糖纸的窸窣。“你呢?”
      “我在舰桥。”岑灿说,“我得回去了。”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宁如予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你也是。”宁如予看着他,“一定要回来。”
      岑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医疗室里又只剩下宁如予一个人。他靠在墙上,听着战舰引擎的轰鸣越来越响,感受着船体破开海浪的震动。
      舷窗外,黑暗的海面上,远处炮火的光芒一闪一闪,像地狱里眨动的眼睛。
      他拆开那枚能量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芒果的清香。
      然后他站直身体,戴好手套,等待第一波伤员的到来。
      战争无情。
      但人,总要为了一些东西,去对抗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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