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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节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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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在夜空中穿行,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舱壁传来,变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震颤。宁如予透过医疗室的舷窗往外看,能看到炮火在黑暗的天幕上划出刺眼的轨迹,像一场沉默而残酷的烟花秀。他们这艘“哨兵号”虽然只是中型护卫舰,但在密集的火网中穿梭得相当灵活,侧舷的防空炮不时喷吐火舌,将试图逼近的敌方小型飞行器打成燃烧的碎片。
又一个敌机被打爆,在远处炸成一团火球,残骸拖着黑烟坠向海面。宁如予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来自父母,时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间隔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急。
他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视频通讯。
母亲的脸几乎是立刻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D星家中熟悉的书房。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宁如予时,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小予……你还好吗?新闻上说A星遭到袭击,军事学校附近……”
“我没事,妈。”宁如予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在安全的地方,学校组织我们参与救援,但我很安全。”
他撒谎了。他不在安全的地方,他在一艘正在交战的战舰上,窗外就是战场。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此刻正身处怎样的危险中。
父亲的脸也挤进了画面,这位老警察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小予,听爸爸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找地方隐蔽,不要逞强。你的专业是医疗,不是战斗,明白吗?”
“明白。”宁如予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你们呢?D星没事吧?”
“我们这里很平静。”母亲抹了抹眼睛,“但你姑姑家在B星,离冲突区很近,现在联系不上……”
他们聊了几句家常,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饮食,注意休息,注意安全。父亲话不多,只是反复说“保护好自己”。宁如予一一应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挂断通讯前,他看着屏幕里父母担忧的脸,轻声说:“爸妈,最近……注意安全。”
通讯结束。宁如予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医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腿部被弹片击伤的水兵被扶了进来,痛苦的呻吟声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收起终端,重新戴上手套。
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哨兵号”终于暂时脱离了交战海域,进入相对安全的巡逻航线。舰体受损不严重,但消耗巨大,弹药和能源都需要补给。伤员数量开始减少,医疗室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宁如予刚给最后一名伤员换完药,医疗室的门又开了。
岑灿站在门口。
他没有戴头盔,浅色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作战服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脸上有新鲜的擦伤,但都不是重伤。让宁如予心脏一紧的,是岑灿的眼神——那里面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空茫,死寂,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岑灿?”宁如予放下手里的绷带,走过去,“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岑灿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需要巨大的力气。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抱住头。
“灿?”宁如予蹲下身,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岑灿没有立刻回答。医疗室里安静得只有生命监测仪低低的嗡鸣和远处引擎的震动。过了很久,岑灿才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锐气的浅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我姐……”岑灿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和我姐夫……没了。”
宁如予的心猛地一沉。
“大哥发消息给我的。”岑灿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诡异,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第二次炮弹……落弹点……市立中心医院。他们当时在那里做志愿者……帮助转移伤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直接炸没了。没有遗言。没有……遗体。”
宁如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岑灿,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冷静指挥、击落敌机的人,此时此刻像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雕像。
“云煊姐她……”岑灿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总爱给我寄糖。安神糖,姜糖,能量糖……她说Alpha也需要甜的东西。姐夫……义云哥他……”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哭声。只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
宁如予跪坐在地上,伸出手,把岑灿拉进怀里。岑灿没有抗拒,他把脸埋进宁如予颈窝,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宁如予的衣领,不是汹涌的泪水,而是缓慢的、持续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潮湿。
宁如予紧紧地抱着他,他没有说话,因为没有语言能安慰这样的失去。
他是个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但他懂。他懂得突然没了亲人的痛苦,懂得那种心脏被挖空一块的茫然和剧痛。
他想起了月月。
那只从小陪他长大的小猫,纯白色,蓝眼睛,软绵绵的一团。他六岁时把它抱回家,养了整整九年。月月会在他写作业时趴在他脚边,会在他难过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会在每个清晨跳上他的床,用呼噜声把他唤醒。
然后有一天,月月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街区,最后在巷子深处的垃圾堆旁找到了它——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冷,脖子被拧断了,蓝眼睛睁着,里面定格着最后的恐惧。
邻居说,看到一个醉汉抓着猫的尾巴甩来甩去,最后狠狠摔在地上。那人是个在逃犯,警察追捕时,他试图反抗,被一枪击毙。
宁如予记得那天,他抱着月月已经僵硬的身体,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从天亮坐到天黑。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脸上干涸,再流,再干涸。直到眼泪流干了,他还是抱着月月,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种空,不是饿,不是累,是一种存在被生生抹去的虚无。你习惯了那个生命在你世界里的存在——它的声音,它的温度,它看你的眼神——然后突然,它不在了。永远不在了。你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缺了一块,而且你知道,那块永远补不回来了。
“我懂。”宁如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懂的,灿。”
岑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紧得几乎让宁如予窒息。但宁如予没有挣开,只是继续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宁如予缓缓地说,眼睛望着医疗室苍白的墙壁,“叫月月。养了九年……然后没了。被人摔死的。”
他能感觉到岑灿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是个逃犯,后来被警察击毙了。”宁如予继续说,“但月月回不来了。我抱着它……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不出眼泪。感觉心里……就空了一块。”
他低头,看着岑灿浅色的发顶:“那块空了的地方,后来慢慢长了别的东西。记忆,还有……爱。月月不在了,但我记得它,记得它带给我的九年快乐。那种爱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岑灿没有抬头,但宁如予感觉到他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你姐姐给你的糖,还在吗?”宁如予问。
岑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腿袋里掏出一个已经压扁的糖盒,里面还有最后几颗安神糖。糖盒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是云煊喜欢的风格。
“她总说这个图案幼稚,但还是买了。”岑灿的声音闷闷的,“说像我。”
宁如予接过糖盒,打开,取出一颗,放进岑灿手里。“吃一颗吧。她希望你吃了能好受点。”
岑灿盯着掌心里那颗淡绿色的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进嘴里。他含着糖,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混着糖的甜味,流进嘴角。
宁如予继续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医疗室的舷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将至。远方的炮火声稀疏了些,但还在继续。战争没有因为个人的悲痛而暂停,它冷酷地、无情地推进着。
不知过了多久,岑灿终于松开了手。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里那种死寂的空茫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刻骨的疲惫和哀伤。
“对不起。”岑灿哑声说,“我……”
“不用说对不起。”宁如予打断他,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你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或者什么都不说。我在这里。”
岑灿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宁如予认真的脸。然后,他轻轻握住宁如予的手,手指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如予。”
“嗯?”
“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了……”岑灿的声音很轻,“帮我告诉我爸妈……还有大哥……我……”
“你会回去的。”宁如予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们都会回去。你,我,这艘船上的所有人。然后你自己去告诉他们,你姐姐和姐夫的事,还有……你有多想他们。”
岑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他把额头抵在宁如予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医疗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舰员的声音:“医疗兵!有新伤员!”
宁如予拍了拍岑灿的背,站起身。岑灿也站起来,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我该回舰桥了。”岑灿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少许平时的稳定。
“嗯。”宁如予点头,“小心。”
岑灿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也是。”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宁如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然后才转向门口等待的伤员。
新伤员是个年轻的工程兵,手臂被爆炸的碎片割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宁如予让他躺上手术台,开始清创缝合。
针线穿过皮肉时,他的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但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岑灿无声流泪的样子,回响着那句“没有遗言,没有遗体”,回响着月月冰凉的小身体。
战争夺走的,不止是生命。
还有未说完的话,未送出的糖,未兑现的承诺,和无数个本可以拥有的明天。
宁如予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线,贴上敷料。伤员道谢离开。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远方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苏醒,金色的光芒刺破黑暗,洒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很美。
但宁如予知道,在这美丽的晨光下,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着和岑灿一样的、撕心裂肺的失去。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已经没有了临时标记的悸动,但曾几何时,岑灿的信息素曾在那里短暂停留,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而现在,那个给他标记的Alpha,正在失去至亲的剧痛中,强撑着回到舰桥,继续指挥这艘战舰,守护更多的人。
宁如予转身,开始整理医疗用具,准备迎接下一波伤员。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在他该在的位置上,救治每一个被送到他面前的生命。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也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