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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灾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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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里的热气蒸腾,红油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宁如予熟练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汤里七上八下,然后蘸满香油蒜泥,满足地送进嘴里。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麻椒的酥麻,一路烧到胃里,爽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岑灿就没这么自在了。他夹着一片肥牛,犹豫地看了好几眼那锅红得发亮的汤底,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把肉片放进辣锅里涮了涮,又迅速捞出来,沾了点清汤,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三秒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嘴唇红肿起来,眼眶里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水。他猛灌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还是忍不住哈着气,用手扇风。
“吃不了辣就别硬撑。”宁如予看得好笑又心疼,把清汤锅那边煮好的虾滑舀到他碗里,“吃这个。”
岑灿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嘴唇红艳艳的,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我想试试你喜欢的味道……”
“不用试。”宁如予又给他夹了块不辣的豆腐,“我喜欢吃辣,你喜欢吃清淡的,这不冲突。以后我们可以点鸳鸯锅。”
岑灿愣了愣,然后眼睛弯起来:“以后?”
“嗯。”宁如予低头拨弄碗里的调料,耳根微红,“以后。”
这个词让整顿饭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聊课堂上的趣事,聊训练里的糗事,聊以后——以后毕业后想去哪个舰队,以后想在哪里生活,以后……
以后有很多可能,但每一个可能里,都有对方。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A星的夜空难得晴朗,人造星辰和真实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科技,哪些是自然。两人手拉着手,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岑灿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把宁如予的手完全包裹住。
到了校门口,他们默契地松开了手,一前一后走进去,保持着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但刚拐过第一个弯,岑灿就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又偷偷牵住了宁如予的手,轻轻捏了捏。
宁如予瞪了他一眼,却没挣开。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活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上课,训练,吃饭,偶尔在小树林里见面。没有了临时标记带来的生理冲动,没有了发情期的焦灼,他们的相处反而更自然、更踏实。想对方了,就发条信息:“老地方?”对方回复一个“好”,就能在枫树下见到面。有时只是并肩坐着说说话,有时会接吻,温柔绵长的吻,不带情欲的急躁,只有纯粹的亲昵和喜欢。
林晚偶尔还会调侃宁如予“满面春光”,但不再追问细节。云焕和陈爻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他们,总是远远地笑着点头,从不打扰。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直到那个深夜。
爆炸发生的时候,宁如予正在宿舍里复习明天的解剖学考试。突然,整栋楼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桌上的水杯哐当倒地,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响彻夜空,不是演习的那种,而是真正刺耳、尖锐、带着不祥频率的紧急警报。
宁如予冲到窗边,看到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升起浓烟和火光,在漆黑的夜空中狰狞地翻滚。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接连好几声,沉闷得像巨兽的咆哮。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持续震动。
个人终端疯狂震动,学校紧急频道的广播强行切入:
“全体师生注意!全体师生注意!罗戈系联盟突袭,市中心遭受炮击!重复,这不是演习!所有教官立即组织在校学生,支援平民救援!医疗专业学生前往C区集合!战舰、工程专业学生前往A区集合!立即行动!立即行动!”
广播里的声音是总教官的,平时冷静镇定的声音此刻带着紧绷的嘶哑。
宁如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罗戈系联盟。他知道这个名字,在军事史课上听过,ABCD星联盟的老对手,边境摩擦不断,但直接炮击对方星球的首都军事学校……这是宣战。
又是一声爆炸,这次更近了些。宿舍楼里的Omega学生们惊慌地跑出来,走廊里一片混乱。尖叫声、哭喊声、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宁如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换上作战服——不是演习用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带有基础防护功能的军校生作战服。背上医疗包,检查物资:止血剂、镇痛剂、抗生素、手术器械、便携氧气……每一样都确认无误。
冲出宿舍时,他看到走廊里其他医疗专业的学生也都在准备。有人脸色苍白,有人手在抖,但没有人退缩。这就是他们选择的道路——当战争真的来临时,医疗兵必须在最前面。
“C区集合!快!”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在走廊尽头大喊。
宁如予跟着人群往外跑。经过窗户时,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远处市中心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夜空被染成诡异的橘红色。爆炸声还在继续,每一次都让心脏跟着震颤。
校园里已经乱成一团。教官们嘶吼着指挥,学生们按照专业奔向不同的集合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宁如予不敢细想。
到达C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医疗专业学生。总教官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脸色铁青,但声音依然有力:
“听好了!这不是演练!罗戈系的炮击集中在市中心和周边军事设施,平民伤亡严重!我们的任务是辅助正规军医疗队,在安全区域建立临时救护点,处理轻中度伤员,稳定重伤员生命体征等待转运!”
她快速分配任务,每个小组负责一个街区。宁如予被分到第三小组,负责学校附近三个街区的初步救援。小组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三年级学生和一个四年级的组长。
“出发!”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运输车已经在等候,引擎轰鸣。宁如予爬上车,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紧紧抱着医疗包。车窗外,校园在快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上混乱的景象——倒塌的建筑物、燃烧的车辆、惊慌奔跑的人群、哭喊的孩子……
真实战场的残酷,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运输车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街角停下。组长跳下车,快速评估环境:“这里!设立临时救护点!宁如予,你去检查左边那栋楼,有呼救声!”
宁如予冲进那栋半塌的居民楼。楼道里弥漫着灰尘和烟雾,应急灯忽明忽灭。三楼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是个老人的声音。
他踩着破碎的楼梯往上爬,每一步都扬起灰尘。在三楼的一扇门后,他找到了声音来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腿被倒塌的柜子压住了,脸上满是血污。
“别怕,我是医疗兵。”宁如予蹲下身,快速检查伤势。左腿骨折,额头撕裂伤,但生命体征稳定。他一边安抚老人,一边用液压撑杆顶起柜子,迅速给腿部做固定,处理额头的伤口。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就像在模拟舱里练习过无数次那样。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全是冷汗。这不是模拟,这是真人,真的血,真的疼痛,真的生命悬于一线。
处理完老人,他呼叫队友过来帮忙转运。然后继续搜寻下一个伤员。
街道上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一个年轻的女性抱着哭喊的孩子坐在路边,孩子额头有擦伤;一个男性捂着流血的胳膊茫然地走着;更远处,一栋建筑完全塌了,救援人员正在徒手挖掘……
宁如予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伤员上,一个接一个地处理:止血,包扎,固定,安抚。医疗包里的物资在快速消耗。
忙碌了不知多久,通讯器里传来组长的声音:“所有人注意!探测到第二波炮击可能!十分钟内撤回临时救护点!”
但就在这个时候,宁如予听到了更微弱的呼救声——来自一栋已经严重倾斜的楼房里,声音很细,像孩子。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结构已经不稳,随时可能彻底倒塌。
“组长,我这边可能有被困儿童,请求延长五分钟!”他对着通讯器说。
“太危险!立刻撤回!”
“五分钟!就五分钟!”宁如予说完,关掉了通讯器的回复功能,朝那栋楼跑去。
楼里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楼梯已经断了,他只能踩着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板往上爬。在二楼一个塌了一半的房间里,他找到了声音来源——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被卡在倒塌的衣柜和墙壁之间,哭得满脸是泪。
“别怕,哥哥来救你。”宁如予爬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检查了卡住的位置,需要切割一部分衣柜。
他从医疗包里拿出小型激光切割器——这是工程专业才会配备的工具,但他因为实地演习的经验,特意申请了一把。切割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高温熔断木头,火花四溅。
小女孩吓得闭紧眼睛。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宁如予一边切割一边安抚。他能感觉到整栋楼在微微摇晃,灰尘不断从天花板上落下。
终于,衣柜被切开了足够的空间。他小心地把小女孩抱出来,检查了一下,只有一些擦伤和惊吓。
“抱紧我。”宁如予把她背起来,用绷带简单固定,开始往下爬。
刚爬到一楼,整栋楼发出不祥的嘎吱声。他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就在他踏出楼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那栋楼彻底塌了。
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护住背上的小女孩,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灰尘和碎石像雨一样落下,砸在防护服上砰砰作响。
小女孩吓坏了,在他背上放声大哭。
宁如予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确认没有新伤,才松了口气。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手臂和膝盖火辣辣的疼——刚才的摔倒擦伤了好几个地方。
通讯器里传来组长气急败坏的声音:“宁如予!你立刻快给我滚回来!”
“...收到。”宁如予喘着气,背着小女孩往临时救护点跑。
街道上,炮击似乎暂时停了,但远处的火光依然在燃烧。夜空被烟雾笼罩,看不到星星。
回到临时救护点,组长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背上的小女孩,交给其他队员照顾。
“处理一下你的伤。”组长丢给他一瓶消毒水和纱布。
宁如予坐在路边,卷起袖子,自己处理伤口。消毒水刺得伤口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远处传来运输车的声音,又一批伤员被送来。他站起身,准备继续工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岑灿穿着深灰色的战舰作战服,脸上沾着灰尘,正和几个同专业的学生一起,协助工程队清理街道上的障碍物。他手里拿着生命探测仪,在一堆废墟前仔细扫描。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岑灿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穿过混乱的街道,在硝烟和火光中对上了。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岑灿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看到宁如予时,那双浅色的瞳孔瞬间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距离太远,炮火声太吵,什么都听不见。
宁如予看着他,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岑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宁如予,然后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用力按了按。
一个简单的手势:你没事吧?我担心你。
宁如予点点头,也把手放在心脏上,轻轻按了按。
我没事。我也担心你。
岑灿笑了,尽管脸上脏兮兮的,但那笑容依然像阳光一样,穿透了硝烟和黑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投入工作。
宁如予也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个等待救治的伤员。
夜空下,火光中,两个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年轻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守护着同一片土地,同一群人。
战争来了。
但有些东西,比炮火更坚韧,比死亡更强大。
比如责任。
比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