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蝶棠

11、告白

　　下午三点，小树林的光线正好。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枫叶，在地面投下细碎摇曳的金斑。宁如予准时到达那棵熟悉的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的纹理。他能感觉到后颈的咬痕处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间隔越来越长的悸动——临时标记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抽离他的身体。
　　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宁如予立刻辨认出那是岑灿的节奏。他抬起头，看见岑灿从树林那头走过来，浅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深蓝色的制服笔挺，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
　　这不像岑灿。那个在模拟舱里冷静指挥、在避难舱里果断决策、在维修通道里强势标记他的Alpha，此刻走过来的样子，竟然带着点罕见的局促。
　　岑灿在他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有枫叶被阳光晒暖的气息，有泥土的微腥，还有……两人信息素混合的、正在逐渐淡去的味道。
　　“如予。”
　　岑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叫的是“如予”，不是“宁如予”。这个称呼让宁如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宁如予应了一声，等着下文。他猜到了岑灿要说什么，大概是“标记要失效了，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或者“这几天谢谢配合，但到此为止了”。他在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种可能的台词，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
　　但岑灿说的却是——
　　“你能不能接受……我爱你？”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阳光凝固在空中。宁如予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声音。他盯着岑灿，盯着那双浅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或戏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近乎惶恐的认真。
　　“我……”宁如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演过的回应都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岑灿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但宁如予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得像一个世纪。宁如予强迫自己思考，强迫那些被炸散的理智重新聚拢。他想起了图书馆的拼桌，想起了模拟舱里的互帮互助，想起了避难舱里的吻和恳求，想起了小树林里无数个隐秘的拥抱和亲吻。想起了岑灿背着他逃跑时急促的呼吸，想起了那句“小猫哭了就不好看了”，想起了薄荷糖和安神糖，想起了黄昏路灯下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想起了林晚的提醒，想起了云焕的告诫，想起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鸿沟。
　　但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是这三天里，岑灿每一次看向他时，眼睛里那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宁如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以。”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然后，他看见岑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失望，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极致的、紧绷后的释放。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岑灿浅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制服的衣襟上。
　　宁如予愣住了。
　　等等，为什么他哭了？
　　“岑灿？”宁如予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不敢，“你……你怎么了？”
　　岑灿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但眼泪还在流。他一边哭一边笑，表情狼狈得一塌糊涂。
　　“你有哭的权利……”岑灿抽噎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我没有？”
　　宁如予：“……”
　　“我好担心……好担心你不接受我……”岑灿哭得更凶了，肩膀都在抖，“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我已经很喜欢你了……如果再来一次……其实还想……但我是不想让你承受那么大的痛苦……想想就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怎么就冲动了呢……万一你会推开……万一你讨厌我……”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了平时那种从容的样子。宁如予看着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把岑灿拉进怀里。
　　岑灿比他高，此刻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肆无忌惮，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宁如予一只手环住岑灿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动物。
　　“小声点……”宁如予在他耳边轻声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外面有巡查的话……咱俩要写检讨的……”
　　岑灿的哭声小了些，但还在抽噎。他紧紧抱着宁如予，手臂收得很用力，像怕他跑了。
　　“对不起……”岑灿闷声说，“我……我太丢人了……”
　　“不丢人。”宁如予的声音很轻，“我妈妈说，人该哭的时候就是要哭，正常的。”
　　岑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么在枫树下抱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隐约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有学生谈笑着从林外小径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这个小角落里，时间好像为他们凝固了。
　　很久之后，岑灿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松开宁如予，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爱。
　　宁如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岑灿接过，擦干净脸，又擤了擤鼻子，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宁如予。
　　“我是不是……很差劲？”岑灿小声问。
　　宁如予摇摇头：“很真实。”
　　岑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凑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这个吻很轻，带着眼泪的咸涩，但温柔得不可思议。
　　“谢谢你。”岑灿说，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说可以。”
　　宁如予耳根发热，别开视线：“……嗯。”
　　两人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宁如予能感觉到后颈的悸动已经完全消失了，临时标记的效果彻底褪去，但心里却有种更坚实的、更温暖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那……”岑灿试探着问，“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宁如予想了想，点头：“嗯。”
　　岑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他咧嘴笑了，那颗虎牙露了出来，配上还红着的眼圈，看起来有点滑稽，又特别真实。
　　“那……我能再抱一下吗？”岑灿小心翼翼地问，“就一下。”
　　宁如予没说话，只是主动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一次的拥抱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情欲的躁动，没有标记带来的本能吸引，就只是两个心意相通的年轻人，在初秋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相拥。
　　岑灿把下巴搁在宁如予头顶，轻声说：“我哥说，要好好对你。”
　　宁如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说你从D星考过来不容易，是靠自己的本事。”岑灿继续说，声音很温柔，“他还说，我们家的规矩没那么多，让我别想那些没用的。”
　　宁如予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把脸埋在岑灿肩头，闷声说：“……你哥人很好。”
　　“嗯。”岑灿顿了顿，“但我不是为了我哥的话才说爱你的。我是……很早就这么想了。只是不敢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宁如予问。
　　“图书馆那次。”岑灿老实交代，“你坐我对面，特别认真地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黑得发亮。我当时就想，这个Omega怎么这么好看，又好认真，信息素闻起来也……”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耳根泛红。
　　宁如予轻轻笑了：“也什么？”
　　“……也很好闻。”岑灿小声说，“像小时候喝的甜牛奶。”
　　宁如予的脸也红了。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巡查教官的哨声，才赶紧分开。
　　“晚上一起吃饭？”岑灿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宁如予点头：“好。”
　　“那……晚上见？”
　　“晚上见。”
　　岑灿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才快步离开小树林。宁如予看着他消失在树林尽头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残留着岑灿眼泪的咸涩，和吻的温柔。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阳光依旧温暖，枫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后颈的咬痕已经完全平复，不再悸动，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即将愈合的印记。但宁如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临时标记那种短暂而脆弱的信息素联结。
　　而是更深的、更真实的、需要两个人一起去浇灌和守护的东西。
　　他走出小树林，踏上回宿舍的路。脚步很轻，心里却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