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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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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至,天色仍如墨染,耳房内烛火摇曳。
黄若群在一阵浓烈的沉水香味中幽幽转醒。他猛地睁开眼,入目之处,却是一片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陈设——紫檀木雕花床榻、青瓷梅瓶插着几枝半枯的腊梅、墙角立着那架他亲手题字的湘妃竹屏风,甚至连床头小几上那只青釉茶盏,都是五年前他日日为柳寂白温茶用的旧物。
他呼吸一滞,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心跳如鼓。
这哪里是耳房?分明是五年前他在相府时,与柳寂白共居的那间东苑书房的翻版!
连窗棂纸的纹路、书案摆放的位置、甚至案头那方端砚的裂痕……都一模一样。
仿佛时光倒流,又仿佛一场精心布置的囚笼幻境。
“醒了?”
低沉温润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门被推开,柳寂白一袭月白中衣,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像一缕不染尘的云,缓步走进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青瓷托盘,上面是一碗热粥、一碟素菜,还有一小碟蜜饯——正是黄若群从前最爱的早膳。
“你总说,我书房的沉水香太浓,熏得你头疼。”柳寂白将托盘放在案上,指尖轻拂过茶盏边缘,语气温柔,“可你走后,我日日点着,仿佛你还在身边。如今你回来了,我便让人把香换成了你从前爱的雪松味。”
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黄若群,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确认这人是否真实。
黄若群却只觉脊背发寒。
这不是温柔,是控制。
是将他困在回忆里的牢笼。
“我不需要这些。”黄若群声音沙哑,下意识后退一步,“柳寂白,我不是你的摆设,不必用这些旧物来演一出旧梦重温的戏。”
“演戏?”柳寂白轻笑,眸光微闪,忽然抬手,从屏风后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两个男子并肩立于梅树下,一人执卷,一人研墨,正是当年的柳寂白与黄若群。
“这幅画,我日日展开,夜夜凝视。”他指尖轻抚过画中黄若群的面容,低声道,“你走后,我命人将书房一砖一瓦封存,不准任何人踏足。你说,我是演戏?若真是演戏,我又何必执着至此?”
他走近一步,将画轴轻轻放在黄若群膝上:“你可知,我派人寻了你五年?踏遍江南塞北,只为寻一个可能。你说走就走,连一句告别都无,若不是我命人在城南的破庙里发现你留下的半枚玉佩……你是不是打算,此生都不见我了?”
黄若群垂眸,看着膝上的画,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是没心,只是不敢再信。
当年他离开,是因家族被构陷,他被诬通敌,柳寂白却站在朝堂之上,亲手递上证物,将他逐出相府。那一日,他跪在雪中,求他一句“信我”,换来的却是柳寂白冷眼:“黄若群,你我情分,止于此。”
如今他却说寻他五年?
“你不必演了。”黄若群冷笑,将画轴推回,“当年你亲手将我推入深渊,如今却装作情深不渝,柳寂白,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柳寂白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渗人,“我想让你明白,你逃不掉的。你若不肯留,我便把你锁在身边;你若不肯爱,我便让你恨也只恨我一人。”
他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黄若群的唇:“这间房,我会让人日日熏你爱的香,摆你爱的物,吃你爱的食。你若抗拒,我就把这世上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都换成你的模样——让你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你疯了。”黄若群声音发颤。
“是,我疯了。”柳寂白俯身,额头抵住他的,呼吸交缠,“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疯了。若群,你既归来,便别想再走。这相府,这天下,这余生——你只能是我柳寂白的。”
他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厮低头进来,战战兢兢道:“相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似有要事。”
柳寂白眉头微蹙,神色冷了几分,却仍不离黄若群半步,只淡淡道:“知道了。备轿,我即刻就到。”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黄若群,语气轻柔得近乎蛊惑:“好好待着,我回来前,不准离开这间房。若让我发现你动了什么心思……”
他目光扫过那幅画,笑意阴湿:“下次,我锁你的,就不只是这间房了。”
门被轻轻合上。
黄若群独自立在房中,四壁皆是旧物,处处皆是回忆的枷锁。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忽然,他发现镜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极细极浅,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若群归时,吾当以命守之。”
黄若群指尖颤抖,轻轻抚过那行字。
那一刻,他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深情,还是更深层的囚禁。
而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如同五年前那个他被逐出相府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有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