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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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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来临的时候,洛日艺欣门口的矮牵牛开成了一片紫色的云。
林小艺每天早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些花前,仔细检查每一朵花的状态。浇水、施肥、修剪残花,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这是她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光,阳光刚刚升起,街道还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韩颖欣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她。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被晨光镀上金边的睫毛,看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从村子回来后,林小艺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变得更……轻了。像是一直压在她肩上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裴洛的变化更明显。她开始在学校里主动说话了——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愿意开口。她的画被美术老师拿去参加比赛,得了二等奖。那张画的是她们三个人,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头顶是灿烂的太阳。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像一条温柔的河。
直到那个周二。
那天下午,韩颖欣去疗养院做兼职咨询,林小艺一个人在店里。裴洛放学后被邻居李奶奶接回来,正在角落里画画。店里没什么客人,林小艺在整理花架,把有些蔫了的花挑出来,换上新鲜的。
门被推开了。
林小艺抬头,看见住在隔壁楼的一个女人走进来。姓周,四十多岁,平时见面会点个头打个招呼,但从没进过店里。
“周姐,”林小艺说,“想看看什么花?”
周姐没有看花。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画画的裴洛身上。
“那个孩子,”她说,“是你们领养的?”
林小艺的手顿了一下。
“是的。”
周姐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听说,”她说,“你们俩……是那种关系?”
林小艺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姐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嘴里嘟囔着:“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现在这社会,什么都有……”
她又看了裴洛一眼,转身走了。
林小艺站在花架前,手里的花还举着,半天没动。
裴洛从角落里跑过来,仰着脸问:“妈妈,那个阿姨来干什么?”
“没什么,”林小艺低头看她,“她就是想看看花。”
裴洛点点头,又跑回去画画了。
林小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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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韩颖欣回来后,林小艺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韩颖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她说,“就是那个总在楼下和人聊天的?”
“嗯。”
“她说什么了?”
“就问裴洛是不是我们领养的,问我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韩颖欣皱起眉头。
“就这些?”
“就这些。”林小艺看着她,“你在担心什么?”
韩颖欣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但林小艺看得出来,她也在担心。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开始变多。
有人在她们经过时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就是那两个女的”,“那个孩子是领养的”,“听说是在疗养院认识的”……那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有人来店里买花,付钱的时候问:“你们这店,是谁的名字啊?”林小艺说“我的”。那人点点头,又问:“那另一个女的呢?”林小艺说“我伴侣”。那人的表情变了变,没再说什么,拿着花走了。
还有人在店门口停下,往里面张望,然后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等林小艺抬头看时,他们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韩颖欣开始每天接送裴洛上下学。
“没什么,”她对林小艺说,“就是顺便。”
但林小艺知道不是顺便。她知道韩颖欣在担心什么。
四月十五号那天,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韩颖欣去疗养院了,林小艺一个人看店。裴洛放学后被送到店里,正在角落里画画。店里有几个客人,林小艺在招呼他们。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酒气熏天。他在店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停在那排疗愈花束前面。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些花,声音很大,“治病的?能治什么病?”
店里的客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外走。
林小艺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平静:“先生,您喝醉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没醉!”男人挥手,差点打到她,“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儿能治什么病?能治那个病吗?那个……那个变态的病!”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店里都能听见。
林小艺的脸色白了。但她没有后退。
“先生,请您出去。”
“出去?”男人笑了,笑得很刺耳,“这是公共场所,我凭什么出去?我就是要在这儿待着,让大家都来看看,这店是什么人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凑近那些干燥的花束。
“要是着火了,会怎么样?”
林小艺的心跳停了一拍。
角落里,裴洛站起来,往她这边跑。
“妈妈——”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夺过男人的打火机。
是韩颖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男人身后,脸色铁青。
“滚出去。”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变态!”
门被摔上了。
店里一片狼藉。花架歪了,几盆花摔在地上,泥土洒了一地。疗愈花束被碰倒了一些,薄荷和洋甘菊的枝叶散落在地上。
裴洛站在角落里,小脸惨白,一动不动。
林小艺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
裴洛在她怀里发抖,但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抱着那朵毛线向日葵,把脸埋在林小艺肩上。
韩颖欣走过来,把她们俩都拥进怀里。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林小艺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她们收拾到很晚。摔碎的花盆,散落的泥土,被碰倒的花束。裴洛坚持要帮忙,蹲在地上捡那些薄荷叶子,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里。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韩颖欣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邻居——李奶奶,楼下的王叔,对面开小卖部的张姨。
李奶奶手里端着一个砂锅,还冒着热气。
“给你们炖了鸡汤,”她说,“压压惊。”
韩颖欣愣住了。
王叔递过来一个工具箱:“明天我帮你们把门修修,换个结实点的锁。”
张姨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面包:“给孩子吃,压压惊。”
韩颖欣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
李奶奶摆摆手:“说什么谢。那混蛋我们都认识,酒鬼一个,没人搭理他。你们别往心里去。”
王叔点点头:“对,别往心里去。这小区大多数人都挺好,就那么几个不正常的,别理他们。”
他们走了。韩颖欣关上门,端着那锅鸡汤,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林小艺走过来,接过鸡汤,放在餐桌上。
“你看,”她说,“还是有人对我们好的。”
韩颖欣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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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件事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情况越来越糟。
有人在花店门口的墙上用红油漆写字。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变态”。
韩颖欣早上开门时看见,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去买了油漆,自己刷掉。
第二天,又被写上了。
这次还有人在店门口扔了垃圾。烂菜叶、鸡蛋壳、剩饭,堆成一堆,散发着臭味。
林小艺清理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扫,默默地擦。
更糟糕的是裴洛。
有一天,韩颖欣去接她放学,发现她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裴洛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那朵毛线向日葵。
韩颖欣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裴洛在她怀里抖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们说……我有两个妈妈……不正常……”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
“他们说……不要和我玩……”
韩颖欣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抱着裴洛,紧紧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林小艺和韩颖欣坐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很晚。
“我们该怎么办?”林小艺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韩颖欣听得出来,她在强撑。
韩颖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会让那些人伤害裴洛。”
林小艺转过头看她。
“你想做什么?”
韩颖欣看着远处疗养院的灯火,那盏502房间的星空投影灯还在旋转。
“我想让他们看见我们,”她说,“不是作为‘那两个变态女人’,而是作为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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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颖欣联系了一个做媒体的朋友。
那是一家做深度报道的网站,不算很大,但口碑很好。朋友听完她的故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吗?一旦报道出来,你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韩颖欣说:“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采访约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地点就在洛日艺欣。
记者是个年轻女孩,姓苏,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她先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三盆多肉,说是给同事的礼物。然后她坐下来,和她们聊了很久。
聊林小艺的过去,聊韩颖欣辞职的原因,聊裴洛来到她们家的经过。聊那个雨夜,聊那条项链,聊湖边那个小小的纪念碑。聊洛日艺欣这个名字的来历,聊裴洛的画,聊疗愈花束和记忆花茶。
裴洛起初有些紧张,躲在林小艺身后不肯出来。但苏记者蹲下来,拿出一个速写本,请她画一朵花。裴洛犹豫了一下,接过本子,画了一朵向日葵。
苏记者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我能把它拍下来吗?”
裴洛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采访快结束时,苏记者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想对这个世界说的吗?”
韩颖欣想了想,看着林小艺,看着裴洛,然后说:
“我们只是三个普通人。想好好活着,想开一家花店,想让孩子健康长大。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只是……爱着彼此。”
林小艺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韩颖欣的手。
裴洛从角落里跑过来,挤进她们中间,仰着脸对苏记者说:
“我有两个妈妈。她们都爱我。”
苏记者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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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在一周后发布。
标题是《洛日艺欣:三个普通人的故事》。很长,很详细,配着很多照片——洛日艺欣的门面,花架上的植物,疗愈花束的专区,裴洛的画墙,阳台上的勿忘我,还有她们三个人的合影。
那张合影是苏记者拍的。三个人站在花店门口,林小艺在左边,韩颖欣在右边,裴洛在中间,手里抱着那朵毛线向日葵。阳光很好,把她们的笑容照得很亮。
报道发出来的那天晚上,韩颖欣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认识的人发来消息:“看了报道,才知道你们的故事。加油!”
有不认识的人在社交媒体上留言:“感动哭了,祝福你们!”
有记者打电话来,想约采访。有出版社联系,想请她们写书。有心理机构邀请,请韩颖欣去做分享。
林小艺看着那些消息,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韩颖欣问。
林小艺摇摇头,眼眶有些红。
“我以为,”她说,“说出来会更糟。会招来更多骂,更多白眼,更多烂菜叶和红油漆。”
她顿了顿。
“可是好像……不是这样。”
韩颖欣握住她的手。
“因为有人愿意听我们的故事,”她说,“有人愿意看见我们。”
裴洛从房间里跑出来,举着韩颖欣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留言:“裴洛小朋友,你的向日葵画得真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得大大的。
“妈妈,有人夸我!”
林小艺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嗯,你画得本来就很好。”
那天晚上,她们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那些留言,一条一条,看到很晚。有的很长,有的很短,有的是鼓励,有的是祝福,有的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加油”“祝福你们”“要幸福”。
但也有一条留言,让她们都沉默了。
“我也是被两个妈妈养大的。她们在一起三十年了。我今年二十五岁,有很好的工作,有爱我的男朋友。我想告诉你们,你们的女儿会没事的。她会健康长大,会成为很棒的人。因为被爱养大的孩子,都不会差。”
林小艺看着那条留言,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韩颖欣把她和裴洛都拥进怀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对面疗养院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那盏星空投影灯还在旋转,蓝色光点温柔如初。
楼下,洛日艺欣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洛、日、艺、欣。
裴洛的洛,阳光的日,林小艺的艺,韩颖欣的欣。
不是落日,是永远向阳。
而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三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看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花店还会开门。还会有客人来买花,买茶,买勿忘我。也许还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们,也许还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许还会有烂菜叶和红油漆。
但没关系。
因为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愿意看见她们。愿意理解她们。愿意对她们说一声——
“你们很好。”
“你们值得被爱。”
“你们的家,很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