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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报道发布后的第三天,洛日艺欣门口排起了队。

      林小艺早上开门时吓了一跳——二十多个人站在门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林小艺开门,她走上前,把那束花递过来。

      “林姐,”她说,“我叫小周,看了你们的报道,特意从城东过来的。这花是我自己种的,送给你们。”

      林小艺接过那束花。是很普通的月季,粉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轻。

      “不用谢!”小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告诉你们一声——你们很棒!加油!”

      后面的人也开始往前涌。有人买花,有人只是进来看一眼,有人放下礼物就走。一个阿姨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林小艺:“自己家鸡下的,给孩子吃。那孩子看着就招人疼。”

      一个年轻男人买了一盆多肉,临走时对韩颖欣说:“韩医生,我以前是你病人。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你帮过我,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真高兴。”

      一个老太太拉着林小艺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孙女也是,喜欢女孩子。家里不同意,闹得不可开交。我看完你们的故事,回去就给她打了电话,说奶奶支持你。那丫头在电话里哭得啊……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小艺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眼眶红了又红。

      韩颖欣从后面走过来,揽住她的腰,对大家说:“谢谢,谢谢你们。店里地方小,大家别挤。要买花的慢慢挑,要坐坐的门口有凳子,要聊天的——我在这儿陪你们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天上午,洛日艺欣卖出了平时一周的量。薄荷卖光了,洋甘菊卖光了,勿忘我卖得最快——那些蓝色的小花被一盆盆抱走,带去各个家庭,各个角落。

      中午休息时,林小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账本发呆。

      “怎么了?”韩颖欣递给她一杯水。

      林小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以为,”她说,“报道出来会更糟。会有更多人骂我们,更多人来砸店,更多人在墙上写字。”

      韩颖欣在她身边坐下。

      “我也以为。”

      “可是……”林小艺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为什么会这样?”

      韩颖欣想了想。

      “因为大多数人都善良,”她说,“只是有时候,他们不知道真相。知道了,他们就愿意站出来。”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太太,”她说,“她说谢谢我。可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韩颖欣握住她的手,“你让人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

      下午三点,又一批客人来了。

      这次是二十多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由几个护士陪着,浩浩荡荡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林小艺一眼就认出他们——都是疗养院的病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阿姨,那个总是失眠、来买记忆花茶的老太太。她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盒子,走到店门口,郑重地递给林小艺。

      “小艺,”她说,“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送给你。”

      林小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卡片,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五六十张。每一张都画着画,写着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用彩笔涂得花花绿绿。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画的是一个花店,门口站着三个人,手牵着手。旁边写着:“祝洛日艺欣越来越好——小王。”

      第二张画的是向日葵,金黄金黄的,下面写着:“向阳而生——李姐。”

      第三张画了一颗心,里面写着三个名字:林小艺、韩颖欣、裴洛。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你们是一家人,和我们一样——老刘。”

      林小艺一张张翻过去,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张阿姨拍拍她的手:“哭什么呀,大家是来祝福你们的。”

      旁边一个年轻男孩——就是以前在园艺项目里夸林小艺“厉害”的那个——挠挠头说:“林姐,你教我们种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管别人怎么说呢,我们支持你!”

      一个坐着轮椅的阿姨接过话头:“对!我们这些人,谁没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过?谁没被人说过闲话?那又怎么样?咱们好好活着,碍着谁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林小艺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曾经和自己一样被困在疗养院里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颖欣走过来,对大家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些哑,“真的,谢谢。”

      张阿姨摆摆手:“谢什么谢,以后我们常来买花,记得给优惠就行!”

      大家都笑了。

      裴洛从角落里跑出来,看着那些卡片,眼睛亮晶晶的。她一张张翻过去,忽然停在一张面前。

      那张画的是三个人,一个短头发,一个长头发,一个小女孩。背景是向日葵花田,头顶是太阳。画的下面写着:“裴洛小朋友,你要开心呀——儿童病房全体小朋友。”

      裴洛抬起头,看着那些穿着病号服的陌生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缺牙的笑容。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张阿姨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不客气,小宝贝。你妈妈们很好,你也很棒。要一直开心下去啊。”

      裴洛用力点头。

      ---

      那天晚上,韩颖欣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心理协会的,一个姓陈的秘书长打来的。

      “韩女士,”陈秘书长说,“我看了那篇报道。你们的故事很感人,也很重要。”

      韩颖欣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一些。

      “谢谢您。”

      “我想邀请你来做一次分享,”陈秘书长说,“关于创伤陪伴,关于心理康复,关于……你们一路走来的经历。我们协会每个月都有公益讲座,下个月的场次还没定,如果你愿意……”

      韩颖欣沉默了几秒。

      “我……”

      “不用马上答复,”陈秘书长说,“你可以考虑考虑。但我真心觉得,你的故事能帮助很多人——不仅是心理从业者,还有那些正在经历困难的人。”

      挂了电话,韩颖欣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林小艺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怎么了?”

      韩颖欣把电话内容告诉她。

      林小艺听完,看着她。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韩颖欣说,“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站在台上,面对那么多人,讲我们的事……”

      “可你讲得很好,”林小艺说,“那个记者采访时,你讲得就很好。”

      韩颖欣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着,”林小艺说,“听着你说的每一句话。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些话,应该让更多人听见。”

      韩颖欣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你觉得我应该去?”

      林小艺想了想。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说,“是为了让那些和我们一样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韩颖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去。”

      ---

      四月底,韩颖欣站在了心理协会的讲台上。

      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百多人。有穿白大褂的心理医生,有戴眼镜的学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年轻的父母。还有一些人,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韩颖欣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和她一样,曾经或正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讲她第一次见到林小艺时,那个蜷缩在502房间窗边的背影。

      讲那些漫长的治疗,那些反复的退步,那些深夜的陪伴。

      讲林小艺如何在花园里一点一点活过来,如何在裴洛身上重新学会给予,如何面对十七年前的真相,如何站在湖边和妈妈告别。

      讲裴洛来到她们家的那一天,讲她第一次喊“妈妈”,讲她用画定义“家”的那个傍晚。

      讲那个酒鬼来砸店的夜晚,讲墙上的红油漆,讲裴洛在学校被孤立时那双红红的眼睛。

      也讲那些善意——邻居送来的鸡汤,疗养院病人手绘的卡片,陌生人从城东赶来买的那盆月季,老太太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时脸上的眼泪。

      她讲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稿子,只是凭着记忆,凭着心跳,一句一句往下讲。

      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抽泣声。

      讲完了,她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眼睛——有的含泪,有的发亮,有的写满共鸣,有的充满敬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医学院毕业时,第一次面对病人的情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做的是治愈别人。可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治愈,从来不是单向的。

      是你治愈我,我治愈你。是你照亮我,我照亮你。是你给我勇气,我陪你前行。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响,很持久,像潮水一样涌来。

      韩颖欣站在那里,眼眶发热。

      她看见了人群中的林小艺。林小艺抱着裴洛,站在最后一排,正对着她微笑。那笑容很浅,但韩颖欣知道,那是骄傲的笑容。

      她看见了马晓晓。马主管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表情——既欣慰又感慨,既严肃又温柔。

      她看见了李医生、张阿姨、小刘护士,还有很多很多熟悉的面孔。

      她看见了那些不认识的人,那些因为她们的故事而来的人,那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光的人。

      掌声渐渐平息。

      韩颖欣深吸一口气,说:“谢谢你们。”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

      演讲后第二天,裴洛的班主任打来电话。

      “韩女士,”班主任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老师,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韩颖欣有些紧张:“什么事?”

      “看了那篇报道,也听说了裴洛在学校遇到的情况,”赵老师说,“我和校长商量了一下,想在下周的主题班会课上,讲一讲‘多样的家庭’这个话题。”

      韩颖欣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想让裴洛和其他孩子们知道,家庭有很多种形式,”赵老师说,“有爸爸妈妈的,有单亲的,有跟着爷爷奶奶的,也有……”她顿了顿,“有两个妈妈的。”

      韩颖欣握着手机,手有些发抖。

      “裴洛她……她还小,可能不太会表达。但我觉得,让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没什么不好,让其他孩子也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家庭,都值得被尊重——这对所有孩子都有好处。”

      韩颖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您,赵老师。”

      “不用谢,”赵老师笑了,“我也是妈妈。我知道,每个孩子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挂了电话,韩颖欣坐在那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林小艺走过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韩颖欣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裴洛的班主任,”她说,“要开主题班会。讲‘多样的家庭’。”

      林小艺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裴洛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她们这样,歪着头问:“妈妈,你们怎么了?”

      韩颖欣松开林小艺,蹲下来,把裴洛抱进怀里。

      “没什么,”她说,“妈妈就是……太高兴了。”

      裴洛想了想,伸出小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高兴还哭?”

      “高兴也可以哭的,”韩颖欣说,“这叫幸福的眼泪。”

      裴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毛线向日葵,塞进韩颖欣手里。

      “给你,”她说,“这个很暖。你握着,就不哭了。”

      韩颖欣握着那朵小小的向日葵,看着裴洛认真的小脸,哭得更厉害了。

      ---

      主题班会那天,韩颖欣和林小艺一起去了学校。

      她们坐在教室最后面,看着赵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黑板上写着几个彩色的大字:“各种各样的家”。

      赵老师先让孩子们画画,画自己的家。孩子们趴在桌上,用彩笔涂涂抹抹。有的画了爸爸妈妈和自己,有的画了爷爷奶奶,有的画了自己和一只猫——因为“爸爸妈妈太忙了,总是很晚回家,猫陪我最多”。

      裴洛画的是三个人。短头发妈妈,长头发妈妈,还有自己。背景是向日葵花田,头顶是大大的太阳。

      画完了,赵老师让孩子们一个一个上讲台,讲自己的画。

      轮到裴洛时,她有些紧张。站在讲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举着那幅画。

      “这是我妈妈,”她指着画上的长头发,“小艺妈妈。这是我妈妈,”她指着短头发,“颖欣妈妈。这是我,”她指着中间的小人,“我。”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家是花店。叫洛日艺欣。我每天放学去花店,在角落里画画。有人买我的画,我就有钱了。我存了好多钱,以后给妈妈们买房子。”

      台下的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一个男孩举手问:“你有两个妈妈?”

      裴洛点点头。

      “那……晚上睡觉,谁给你讲故事?”

      “小艺妈妈讲。颖欣妈妈也会讲,但她讲得不好,总是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

      孩子们都笑了。

      另一个女孩问:“那……谁给你扎辫子?”

      “颖欣妈妈。小艺妈妈不会。”

      又一个男孩问:“你妈妈们会打架吗?”

      裴洛想了想:“有时候会。”

      孩子们发出惊呼声。

      “那怎么办?”

      “然后她们就和好了。抱一下,亲一下,就好了。”

      孩子们笑成一团。

      赵老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林小艺坐在最后一排,眼泪一直流。韩颖欣握着她的手,也红着眼眶。

      班会结束后,几个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跟裴洛说话。

      “裴洛,你妈妈们好酷啊!”

      “下次我可以去你们花店玩吗?我也想画画!”

      “你画的向日葵真好看,可以教我吗?”

      裴洛站在那里,被一群孩子围着,小脸上满是惊讶。然后她慢慢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她转头看向教室后面,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艺和韩颖欣站在那里,正对她微笑。

      裴洛跑过去,扑进她们怀里。

      “妈妈,”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有好多朋友了。”

      林小艺蹲下来,抱住她。

      “嗯,你一直都有。”

      韩颖欣也蹲下来,把她们俩都拥进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洛日艺欣门口,勿忘我开得正盛。那些蓝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疗养院的窗户里,502房间的星空投影灯还在旋转。蓝色光点,温柔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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