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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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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春天真的来了。
洛日艺欣门口的那排花架上,新进的矮牵牛开出了第一朵花。紫色的,小小的,在晨光中颤巍巍地舒展花瓣。林小艺蹲在花架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正在扫地的韩颖欣说:“我想回去一趟。”
韩颖欣停下手里的动作。
“回哪儿?”
“村子。”林小艺说,“妈妈真正离开的地方。”
韩颖欣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韩颖欣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你想好了?”韩颖欣问。
“想好了。”林小艺说,“那些事,我知道了。现在我想去那个地方,亲眼看一看,亲口对她说点什么。”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七年了,我从来没有真正和她告别过。”
韩颖欣放下扫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
“裴洛呢?”
“带上。”韩颖欣说,“她也该去看看外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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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个周六,天刚蒙蒙亮。
裴洛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的,抱着那朵毛线向日葵不肯撒手。听说要坐很久的车,去一个叫“村子”的地方,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问:“有花吗?”
“有。”林小艺说,“很多花。”
“有外婆吗?”
林小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外婆在那儿。”
裴洛不再问了。她乖乖穿上外套,背上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画本和彩笔,还有那朵毛线向日葵。
韩颖欣开车,林小艺坐副驾驶,裴洛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车子驶出城市,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裴洛趴在窗边看了一路,时不时发出惊叹:“哇,牛!”“哇,河!”“哇,好多好多树!”
三个小时后,她们下了高速,驶入蜿蜒的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最后,车子在一座小村庄前停下来。
林小艺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村子比她记忆中的小。那些矮矮的土坯房还在,但很多已经空了,墙上爬满了藤蔓。村口那棵大树还在——就是她第一次见到韩颖欣时躲的那棵。树干更粗了,树冠更茂密了,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
“就是这儿?”韩颖欣轻声问。
林小艺点点头,推开车门。
她们沿着村里的小路往里走。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认了一会儿,忽然喊:“是小艺吗?林众家那个小艺?”
林小艺停下脚步,转过身。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背,眯着眼睛打量她。
“是我,王奶奶。”
老太太愣了一会儿,然后眼眶红了。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还记得不?”
林小艺不记得。但她还是点点头。
老太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看着是好了……那时候我们都担心你,那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现在好了,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韩颖欣和裴洛身上,愣了一下。
“这是……”
“这是我爱人,”林小艺说,“这是我女儿。”
老太太又愣住了。她看看韩颖欣,又看看裴洛,再看看林小艺,最后竟然笑了。
“好好好,”她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上扬,“有家有口的,好。你妈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林小艺的心揪了一下。
“王奶奶,”她问,“我妈……她最后的地方,在哪儿?”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村后的方向。
“湖边。你爸……把她扔在那个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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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湖边的路要穿过一片小树林。
林小艺走在最前面,韩颖欣牵着裴洛跟在后面。树林很静,只有鸟叫声和她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裴洛忽然问:“妈妈,外婆在哪儿?”
林小艺没有回头。
“在前面。”
“她在等我们吗?”
林小艺的脚步停了一瞬。
“也许吧。”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和白云。湖边长满了野草,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林小艺站在湖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这就是妈妈最后的地方。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被裹在毯子里,扔进这片冰冷的水中。那些红色的东西,在雨水里化开,被湖水冲散,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韩颖欣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裴洛也走过来,仰着头看她们。
过了很久,林小艺开口了。
“我一直以为她在湖里。”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那些年,每次下雨,我都会梦见这个湖。梦见她在水里,很冷,很黑,一个人。”
她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她不在湖里。她在天上。在那些星星里。在勿忘我的花里。在我心里。”
她蹲下来,伸手触碰湖边的水。水很凉,凉得刺骨。
“妈妈,”她说,声音哽咽,“我来看你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吹干她的眼泪。湖面上泛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这十七年,我活得很辛苦。”她继续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是我不好,你才走的。我恨你,也恨自己。我不敢想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想就疼,疼得受不了。”
她站起来,看着湖面。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你没有不要我。你不想离开我。你是被带走的,被那个喝酒的男人,被那个我喊爸爸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冲出去了,会怎么样。如果我喊人了,会怎么样。如果我做了点什么,你会不会还活着。”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躲在门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打,看着你倒下,看着你被裹进毯子里,看着毯子下面的红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韩颖欣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她。
“小艺……”
“我应该做点什么的,”林小艺哭着说,“我是她的女儿,我应该保护她的。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才十岁,”韩颖欣说,声音也在颤抖,“你只是个孩子。那种情况下,你能做什么?”
“可我活着,”林小艺转过身,满脸泪痕地看着她,“她死了,我活着。凭什么?为什么是我活着?”
这是她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幸存者的罪疚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十七年。
韩颖欣把她拥进怀里,紧紧抱着。
“因为你妈希望你活着,”她说,“她最后回头看你的那一眼,是想记住你。是想告诉你,活下去,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林小艺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十七年的眼泪,十七年的罪疚,十七年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裴洛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哭成那样,小脸皱成一团。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拉住林小艺的衣角。
“妈妈,”她说,“不哭。”
林小艺低头看她。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她蹲下来,把裴洛也拥进怀里。
“妈妈不哭,”她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笑,“妈妈只是……有点难过。”
裴洛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毛线向日葵,塞进林小艺手里。
“给你,”她说,“这个很暖。你握着,就不难过了。”
林小艺握着那朵小小的向日葵,看着裴洛认真的小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妈希望她活下去。不是背负着罪疚活下去,而是带着爱活下去。就像她现在这样,有韩颖欣,有裴洛,有家,有花店,有无数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活下去,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春天的花开,看看夏天的雨,看看秋天的落叶,看看冬天的雪。
看看爱人眼里的光,看看孩子脸上的笑,看看那些曾经不敢想象的、美好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湖面。
风停了,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们三个人的影子。
“妈妈,”她轻声说,“我会活下去的。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给我的勿忘我,带着你教我的那些事,带着你留给我的爱。”
她松开裴洛,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项链。勿忘我的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她说,“我想留在这里。”
韩颖欣愣了一下:“这是你妈妈唯一留给你的——”
“我知道,”林小艺打断她,“所以我想把它留在这里。陪着她。”
她走到湖边,蹲下来,把那条项链轻轻放进水里。
项链沉下去,小小的勿忘我吊坠在水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
“这样,”林小艺站起来,“她就有一个勿忘我了。”
韩颖欣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裴洛也走过来,挤进她们中间。三个人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
“外婆会喜欢吗?”裴洛问。
“会的,”林小艺说,“她最喜欢勿忘我。”
“为什么?”
“因为勿忘我的意思,就是‘不要忘记我’。”
裴洛想了想,仰起头看她。
“我不会忘记外婆的。”
林小艺低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裴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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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湖边待了很久。
林小艺捡了一些石头,在湖边垒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很简单,就是几块石头堆在一起,但每一块都是她亲手挑的,亲手垒的。
韩颖欣找来一块扁平的石头,用随身带的小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林母之墓——女儿林小艺立”
林小艺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又涌出来。
十七年了,妈妈终于有了一个墓。虽然简陋,虽然只是几块石头堆在湖边,但至少,她知道妈妈在哪里了。至少,她有一个可以来祭拜的地方了。
裴洛在旁边摘了一捧野花,黄色的,小小的,放在石头前面。
“给外婆的,”她说,“好看。”
林小艺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好看,外婆肯定喜欢。”
太阳开始西斜,湖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林小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纪念碑。
“妈妈,”她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牵起韩颖欣的手,牵起裴洛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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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裴洛在后座睡着了。她蜷在儿童座椅里,小嘴微微张开,怀里还抱着那朵毛线向日葵。
韩颖欣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林小艺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感觉怎么样?”韩颖欣轻声问。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
“很奇怪,”她说,“我以为会很痛。痛得受不了那种。可是现在……”她顿了顿,“反而轻松了。”
韩颖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终于知道该为什么悲伤了,”林小艺说,“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为她受了那么多苦,为她那么想活却没能活下去,为她没看见我长大,没看见我有了你,有了裴洛,有了花店。”
她转过头看韩颖欣,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可是我也知道,她希望我活着。好好活着。不是背负着罪疚活着,而是……带着她那份一起。”
韩颖欣握紧她的手。
“那你就带着她那份,”她说,“替她看更多的花,过更好的日子,爱更多的人。”
林小艺点点头,转回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田野、村庄、树木,都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一直害怕回来。害怕这个地方,害怕那些记忆,害怕面对真相。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我觉得,这个地方也没那么可怕。那些记忆,虽然痛,但也是真的。真相,虽然沉重,但至少让我知道,我没有被抛弃。”
韩颖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谢谢你陪我来。”林小艺说。
“傻瓜,”韩颖欣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林小艺看着她。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温柔而坚定。
“韩颖欣。”林小艺说。
“嗯?”
“我爱你。”
韩颖欣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林小艺的脸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三个字。
韩颖欣的眼睛红了。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把林小艺拥进怀里。
“我也爱你,”她说,声音哽咽,“很爱很爱。”
裴洛在后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也爱……”
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韩颖欣松开林小艺,擦了擦眼睛,重新发动车子。
“回家咯,”她说,“裴洛还等着吃饭呢。”
林小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十七年了,她终于可以笑了。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假装没事,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她知道,妈妈在看着她。妈妈希望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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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裴洛被抱上楼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到家了?”
“到家了。”林小艺说。
“明天还去外婆那儿吗?”
“下次再去。”
“好。”裴洛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林小艺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那朵毛线向日葵就放在她枕头边,陪着她。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韩颖欣正在泡茶,两杯,热气袅袅。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档案袋——从陈警官那里带回来的,十七年前的真相。
林小艺走过去,拿起那个档案袋。
“你想怎么处理?”韩颖欣问。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吧,”她说,“也是过去的一部分。”
她把档案袋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颖欣。”
“嗯?”
“谢谢你没有瞒着我。”
韩颖欣看着她。
“我考虑过,”她说,“考虑了很久。怕你承受不了,怕你会崩溃,怕那些真相会毁了你。可是后来我想,如果你不知道,那些东西就会一直悬在那里,一直折磨你。”
她放下茶杯,握住林小艺的手。
“而且,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多了。”
林小艺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
“是啊,”她说,“我也没想到。”
窗外的夜很静,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对面疗养院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其中有一盏,是502房间的。那盏星空投影灯还在转,蓝色光点在黑暗中温柔旋转。
林小艺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住进502房间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在黑暗里,永远出不来了。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韩颖欣,房间里有熟睡的裴洛,楼下有洛日艺欣,心里有妈妈留给她的勿忘我。
“韩颖欣。”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说,妈妈会为我骄傲吗?”
韩颖欣看着她,认真地说:“会的。一定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韩颖欣说,“善良,坚强,懂得爱人,也值得被爱。”
林小艺的眼泪滑下来,但她在笑。
“那就好。”
窗外,夜空中挂着几颗星星。其中有一颗特别亮,像是在眨眼睛。
林小艺对着那颗星星,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那颗星星听见了。
因为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草木萌芽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脸。
像妈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