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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那条项链在掌心躺了一夜。

      林小艺没有睡。她就那么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遍遍看着那朵小小的勿忘我。银色的吊坠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像妈妈最后一次抱她时留下的温度。

      韩颖欣也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看着林小艺的侧脸,看着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裴洛在隔壁翻身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林小艺开口了。

      “那个警察,”她的声音很轻,“还说了什么?”

      韩颖欣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很多,”她最终说,“但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林小艺转过头看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眼睛里有种很深的、韩颖欣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要知道。”她说。

      不是请求,是陈述。

      韩颖欣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天亮以后,”她说,“我陪你去见他。”

      ---

      再次见到陈警官,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韩颖欣提前打了电话,老人答应在家里等她们。还是那间县城的老房子,客厅里摆着旧沙发,墙上挂着泛黄的锦旗。陈警官给她们倒了茶,然后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林小艺身上。

      “你长大了。”他说。

      林小艺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指交握在膝上。那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勿忘我的吊坠贴着心口的位置。

      陈警官叹了口气。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说,“当年那个案子,我一直放不下。不是因为没查清,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查清。”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当年的全部材料。你想看,就看。”

      林小艺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动。

      “我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哑,“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警官沉默了很久。

      “被打死的。”他说,“被你爸失手打死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天晚上,有人报案说听见你家有动静。我们到的时候,你爸说你妈投湖了。我们去湖边找,第二天早上找到了尸体。”他顿了顿,“法医检验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多处外伤,颅骨有骨折。那些伤,不可能是投湖造成的。”

      林小艺的手在发抖。她把双手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我们审问你爸,他一口咬定是自杀。他说那些伤是她自己摔的。没有证人,没有证据,我们只能按他说的结案。”

      陈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

      “但我们知道不是。我们都知道。”

      林小艺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我呢?”她问,声音很轻,“你们问过我吗?”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问过。”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她。

      那是一份询问笔录。日期是十七年前的某一天,询问对象是“林小艺,十岁”。问题是用黑色墨水写的,回答栏里只有一行字:

      “被询问人始终沉默,未作任何回答。”

      林小艺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她想起那个画面——派出所的办公室,穿着制服的警察,暖水瓶里倒出来的热水,还有自己紧紧闭着的嘴巴。

      “你一句话也不说,”陈警官说,“就那么看着我们。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后来我想,也许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答。一个十岁的孩子,亲眼看见那种事,能说什么呢?”

      林小艺的手指抚过那张纸,抚过那行字。她能看见自己当年的影子——那个躲在门后的小女孩,那个捂着嘴不敢出声的小女孩,那个站在派出所里一言不发的小女孩。

      “我爸的死,”她抬起头,“你们也知道真相,对吗?”

      陈警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林众死的那天,”他说,“你上山采野菜。有人看见你采了那些红果。”

      林小艺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在他家厨房里,我们发现了一篮野菜,里面混着那种红果。你爸吃了,中毒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问过你,那些红果是怎么混进去的。你说不知道。问你有没有采红果,你说采了。问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毒,你说知道,你爸告诉过你。”

      林小艺的脸色惨白。

      “所以我们知道什么?知道你采了有毒的果子,知道你爸吃了那些果子死了。但我们不知道——”他加重了语气,“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不知道那些红果是怎么混进野菜里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这个案子,我办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案子。有的有答案,有的没有。你这个,”他看着林小艺,“就是那种没有答案的。”

      林小艺没有说话。她的手不再发抖了,就那么静静地放在膝上。

      “那个红果,”她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确实采了。为什么采,我不知道。也许是想让爸爸也尝尝苦头,也许只是看见红色的果子就想采,也许……”她顿了顿,“也许就是命运。”

      她抬起头,看着陈警官:“但我真的不知道它最后怎么会混进野菜里。我不记得自己放进去过。”

      陈警官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相信你。”他说。

      这三个字很轻,但林小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些年,”陈警官继续说,“我一直记得你。记得那个一句话也不说的小女孩。我想,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够苦了。”

      他从档案袋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韩颖欣。

      “这是当年的结案报告。我写的是‘证据不足,无法确定故意或过失’。”他看着林小艺,“在法律上,你没有任何责任。”

      韩颖欣接过那张纸,一行行看过去。最后一行写着:“综上所述,林众之死应认定为意外事件,不予立案。”

      她把那张纸递给林小艺。

      林小艺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意外事件。”她轻轻念出来。

      “对,”陈警官说,“意外。”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客厅里的灯还没开,三个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林小艺站起来。

      “谢谢您。”她对陈警官说。

      陈警官也站起来,看着她。

      “往后好好过。”他说,“你妈肯定也希望你这样。”

      林小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

      “那些材料,”她说,“可以给我吗?”

      陈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韩颖欣开着车,林小艺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档案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你还好吗?”韩颖欣轻声问。

      林小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档案袋,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褪色的封皮。

      “我不知道,”她说,“应该是好的吧。”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知道真相的感觉很奇怪,”她说,“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的东西,终于落下来了。很重,很疼,但至少落下来了。”

      韩颖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小艺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崩溃。以为知道真相的那天,就是我的末日。可是现在……”她顿了顿,“我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感觉到你的手是暖的。”

      她转过头看韩颖欣,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韩颖欣的眼睛湿了。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把林小艺拥进怀里。

      “你一直都很坚强,”她说,声音闷闷的,“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知道。”

      林小艺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车停在路边,像一个临时的小小避风港。

      抱了很久,韩颖欣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小艺,还有一件事。”

      林小艺看着她。

      “你妈妈的事,”韩颖欣说,“刚才陈警官没有详细说。他说……”她顿了顿,“你妈妈是被失手打死的。当场就不行了。然后你爸把她裹在毯子里,扔进了湖里。”

      林小艺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伤,那些红色的东西……她死的时候,你在门后面看着。”

      韩颖欣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林小艺心里。

      林小艺没有说话。她看着韩颖欣,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所以,”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她不是自杀。她不想离开我。她是被带走的。”

      韩颖欣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么多年,林小艺心里一直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妈妈为什么选择离开她?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是不是她不够好,不值得被带走?

      现在那道坎没有了。

      “对,”她说,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不想离开你。”

      林小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门后面紧紧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那双手,曾经采过山上的野菜,也采过有毒的红果。那双手,曾经在疗养院的502房间里紧紧攥着被角,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独自颤抖。

      现在那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

      “我终于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终于知道该为什么悲伤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颖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为妈妈。不是为自己。”

      韩颖欣把她重新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路灯一盏盏延伸向远方。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小艺轻声说:“回家吧。”

      “嗯。”

      韩颖欣发动车子,重新驶入夜色中。

      林小艺靠在座椅上,怀里的档案袋还抱着。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唱的那首歌。歌词记不清了,但旋律还在。她轻轻哼了几句,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韩颖欣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裴洛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她们。李护士陪着,看见她们进门,松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肯睡。”

      裴洛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林小艺怀里。

      “妈妈!”她喊,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儿了?”

      林小艺蹲下来,抱住她。

      “妈妈去办了点事,”她说,“对不起,回来晚了。”

      裴洛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我想你。”

      林小艺的心软成一团。她抱着裴洛,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也想你。”

      李护士悄悄走了,韩颖欣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三个。

      裴洛从林小艺怀里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泪痕。

      “妈妈,你哭了?”

      林小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哭了一点点。”

      “为什么哭?”

      林小艺想了想,把她抱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

      “因为妈妈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她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裴洛歪着头看她。

      “什么事?”

      “关于妈妈的妈妈的事。”

      裴洛的眼睛睁大了。她知道林小艺的妈妈——就是那个变成星星的人。

      “外婆?”她问。

      “嗯,外婆。”

      林小艺把她抱到膝盖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妈妈一直以为,外婆是自己离开的。不要妈妈了,自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可是今天妈妈才知道,不是那样的。外婆不是自己走的,她是被人带走的。她不想离开妈妈。”

      裴洛静静地听着,小手握着林小艺的手指。

      “所以妈妈今天哭,是因为知道了外婆没有不要妈妈。她一直爱妈妈,只是没办法留下来。”

      裴洛想了想,从她怀里抬起头。

      “那外婆现在在哪儿?”

      林小艺看向窗外。夜空中挂着几颗星星,不是很亮,但很清晰。

      “在天上,”她说,“变成星星了。”

      裴洛也看向窗外。她看了很久,然后举起小手,指着其中一颗最亮的。

      “那颗,”她说,“是外婆。”

      林小艺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在笑。

      “嗯,那颗是外婆。”

      韩颖欣走过来,在她们身边坐下。三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几颗星星。

      裴洛忽然说:“外婆,你好。我是裴洛。我帮你照顾妈妈了。”

      林小艺愣住了。

      裴洛转过头看她,认真地说:“你哭的时候,我抱你。你累的时候,我帮你收钱。你笑的时候,我也笑。这样外婆就不会担心了。”

      林小艺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谢谢你,”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照顾妈妈。”

      裴洛拍拍她的背,像她平时安慰自己那样。

      “不客气,”她说,“你是我的妈妈呀。”

      那天晚上,林小艺搂着裴洛睡着了。韩颖欣轻轻给她们盖上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两张安静的睡脸。

      林小艺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十七年了,那张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紧绷的痕迹。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像一个终于放下了重担的人。

      裴洛在她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小手还攥着林小艺的衣角。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

      韩颖欣低下头,在她们额头上各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那个档案袋还放在茶几上。她走过去,打开,一页页翻看那些发黄的纸张。询问笔录,现场照片,法医报告,结案文书。十七年前的一切,被薄薄的纸页封存着。

      最后一张,是那条项链的照片。旁边用铅笔写着:死者遗物,待归还。

      韩颖欣把档案袋合上,放回茶几。

      窗外,那几颗星星还在。其中有一颗特别亮,像在注视着什么。

      韩颖欣站在窗前,对着那颗星星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放心吧,”她说,“我会照顾好她们。”

      星光照进窗户,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个回答。

      ---

      第二天早上,林小艺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裴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被窝里空空荡荡。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韩颖欣和裴洛的对话。

      “鸡蛋要煎得嫩一点……”

      “我会!”

      “那你小心油,别溅到手……”

      林小艺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很普通,很日常,像每一个平凡的早晨。

      但今天不一样。

      她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勿忘我的吊坠贴着心口,温热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对面疗养院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她认出那片玉簪,已经冒出了新芽;那片薰衣草,枝条上有了绿色;那棵老槐树,枝头隐约有了嫩叶。

      春天要来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客厅里,韩颖欣正在摆碗筷,裴洛坐在餐桌前等着,手里拿着那朵毛线勾的小向日葵。

      看见她出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露出笑容。

      “早啊!”韩颖欣喊,“快来吃饭,太阳蛋煎好了!”

      裴洛举起手里的向日葵:“妈妈早安!”

      林小艺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刚刚摆好的碗碟上。空气里飘着煎蛋的香气,还有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

      她走过去,在韩颖欣脸颊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坐下来,把裴洛抱到膝盖上。

      “早,”她说,“吃饭吧。”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隐去,融进了白天的光芒里。

      但那朵小小的勿忘我,还在她心口静静地开放着。

      从今往后,她会带着它,带着妈妈的爱,带着十七年的真相,带着韩颖欣和裴洛,好好地活下去。

      不是忘记,而是记住。

      不是放下,而是带着。

      因为爱过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她们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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