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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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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
洛日艺欣的花架上,勿忘我开得正盛。那些蓝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像一片凝固的星空。林小艺蹲在花架前,手里拿着小喷壶,给每一朵花细心地喷雾。水雾在晨光中形成细小的彩虹,短暂地悬挂在空中。
这是她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裴洛还没醒,韩颖欣在楼上做早餐。楼下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她喜欢这种感觉——手指触碰叶片时的触感,水珠在花瓣上滚动时的晶莹,薄荷散发出的清凉香气。这些让她觉得踏实。
门铃响了。
林小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十五分。店要九点才开门。她放下喷壶,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稀疏,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站在晨光里,眯着眼睛打量着花店的招牌,然后目光落在林小艺身上。
“你是林小艺?”他问,声音沙哑。
林小艺没有立刻回答。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眼神让她不舒服——那种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神。
“你是谁?”
“你二舅。”男人说,“你妈的表哥。小时候还抱过你,记得不?”
林小艺的记忆飞快地搜索。二舅?她妈妈确实有个表哥,但她从未见过。只是在妈妈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有个远房亲戚,早年间去了城里,后来就断了联系。
“有什么事?”她没有开门,隔着玻璃问。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花店二楼的窗户:“听说你在这开了店,混得不错嘛。我找你有点事,进去说?”
林小艺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门。
男人进来后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最后他在收银台前站定,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笑。
“小艺啊,二舅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小艺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你爸,林众,你知道吧?”男人搓了搓手,“他当年留下点东西,房子啊,地啊什么的。按说呢,他是你爸,那些东西应该是你的。但是呢——”他顿了顿,“他死的时候你才十岁,那些东西一直没人管,就……就由我们这些亲戚帮忙照看着。”
林小艺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这些年呢,我们也费了不少心。修房子,交税,打理地,都是钱啊。现在你也大了,这些东西按理说该还给你。但是——”他又顿了顿,“这些年我们投入的,也得算一算不是?”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这是账目,你看看。修房顶花了八千,地税每年五百,十年就是五千,加上人工费、管理费……总共算下来,两万三千块。你把这两万三给我,那些东西就都归你。”
林小艺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我爸的东西,”她慢慢说,“我从来没想过要。”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怎么能不要呢?那是你爸留给你的!再说了,你不要,那些东西也不能一直搁着啊。房子都塌了一半了,地也荒了。你要是不管,过两年连影子都没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不,你妈那事,当年可没那么简单。”
林小艺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意思?”
男人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别人。其实店里只有他们俩。
“你妈,不是自杀的。”他说,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村里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你爸那个人,喝起酒来没轻重,你妈身上天天带伤,谁不知道?那天晚上你爸又喝了酒,有人听见你家那边有动静,摔东西的声音,哭喊的声音。第二天你妈就没了,你爸说是投湖了——你信吗?”
林小艺的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是被你爸打死的,”男人一字一句说,“然后扔进湖里,假装投湖。这事当年警察也查过,但查不出来。你爸说是自杀,你一个小孩子什么也不说,能怎么办?”
林小艺的手在发抖。她扶住收银台,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很轻。
“我那天晚上正好路过,”男人说,“听见动静,凑过去看了一眼。隔着窗户,我看见你爸在打你妈,往死里打。你妈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然后你爸把她用毯子裹起来,抱着出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艺惨白的脸:“你呢?你当时在哪儿?”
林小艺没有回答。她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算了算了,”男人摆摆手,“不说这些了。你考虑考虑我说的那些东西,两万三,不贵。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了。
林小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又关上,带进一阵冷风。花架上的勿忘我轻轻晃动,蓝色的小花在风中颤抖。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等韩颖欣的声音响起时,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浑身冰凉。
“小艺?你怎么了?”
韩颖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两杯刚做好的热可可,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瞬间凝固了。她放下杯子,快步走过来,双手捧住林小艺的脸。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发生什么事了?”
林小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韩颖欣的目光落在收银台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她拿起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谁给你的?”
“一个男的,”林小艺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中,“说是……我二舅。”
“二舅?你什么时候有这号亲戚?”韩颖欣拉着她往楼上走,“先上楼,坐下再说。”
裴洛正在餐桌上摆碗筷,看见她们上来,举起手里的勺子:“吃饭!”
“裴洛先吃,”韩颖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和颖欣妈妈有点事要谈。”
裴洛看了看林小艺的脸,放下勺子,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妈妈,你冷?”
林小艺低头看她。那张小脸上满是担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妈妈没事,”她蹲下来,轻轻抱住裴洛,“你先吃饭,妈妈一会儿就来。”
裴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回到餐桌前。
韩颖欣把林小艺拉进卧室,关上门。
“到底怎么回事?”
林小艺坐在床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说到那句“你妈是被打死的”时,她的声音还是抖了一下。
韩颖欣的脸沉了下来。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走了。”
“他叫什么?住哪儿?电话多少?”
林小艺摇头。
韩颖欣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小艺,看着我。”
林小艺抬起头。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韩颖欣一字一句说,“你现在有我,有裴洛,有家。那些事,都过去了。”
林小艺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信他说的吗?”她问。
韩颖欣沉默了。她当然不信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二舅”。但她也知道,关于林小艺母亲的死,她们一直不知道全部真相。档案里只写了“投湖自尽”,没有任何细节。林小艺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空白。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会去查。”
林小艺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她没有下楼。韩颖欣一个人开了店,招呼客人,收银,包花。裴洛坐在角落里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楼上。
中午,林小艺下来了。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我没事,”她对韩颖欣说,“你去忙吧。”
韩颖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林小艺在强撑,但她也知道,有些时候,强撑本身就是一种努力。
下午,那个“二舅”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一个中年女人,说是他老婆。两人站在店里,像在参观。
“哟,这店不错啊,”女人东摸摸西看看,“这花卖得好吗?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小艺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说话。
韩颖欣从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营业式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二位有什么事?”
“哦,你是……”女人打量着她。
“我是这家店的合伙人,也是林小艺的伴侣。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我们是来谈正事的,”男人说,“上午说的那事,小艺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正事?”韩颖欣问。
男人又把那套说辞搬出来。林小艺父亲的遗产,他们这些年帮忙照看的辛苦费,两万三千块。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收银台后面的钱箱瞟。
韩颖欣听完,笑了。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您说您是林小艺的二舅,有什么证明?”
男人愣了一下:“证明?我是她妈的亲表哥,这还要什么证明?”
“身份证明,户口本,能证明亲属关系的材料。您有吗?”
“那玩意儿谁随身带着?”
“那您怎么证明您说的那些事是真的?修房顶的收据呢?交税的凭证呢?您说的那些花费,有什么证据?”
男人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只是想确认事实。”韩颖欣的笑容不变,“小艺的父亲去世时她才十岁,遗产的事她完全不知道。现在您突然冒出来,说有一笔账要算,总要有个凭证吧?”
女人尖声说:“你这是想赖账?”
“不是赖账,是核实。”韩颖欣看着她,“如果您能拿出合法有效的证据,证明您是林小艺的合法亲属,证明您确实为那些财产付出了两万三千块,我们一分不会少。但如果您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那抱歉,我不能让您打扰我的家人。”
“家人?”女人嗤笑一声,“你们这种关系,也算家人?”
韩颖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小艺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法律上,我们是意定监护关系,”韩颖欣平静地说,“社会层面,我们共同生活,共同抚养孩子,共同经营这家店。这就是家人。”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男人拉住了。
“行,行,”男人说,“你们等着,我回去找证明。到时候别赖账。”
他们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林小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颖欣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说,“有我在。”
林小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不是怕,”她说,“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但韩颖欣懂了。
她不是怕那两个亲戚。她是怕那句话——“你妈根本不是自杀”。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她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林小艺又做噩梦了。
韩颖欣被她的惊叫声惊醒,冲进房间时,看见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眼神空洞。
“小艺!小艺!”
她喊了好几声,林小艺的眼睛才慢慢聚焦。
“我又看见了,”她的声音沙哑,“妈妈倒在地上,爸爸用毯子裹着她,抱出去。毯子下面有红色的东西滴下来,一滴,两滴……”
她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颤抖。
韩颖欣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我在,没事了。”
林小艺在她怀里抖了很久,最后慢慢安静下来。但她没有再睡着。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晚上都是如此。林小艺睡着没多久就会惊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她的眼圈越来越黑,脸色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
韩颖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那个亲戚的话戳中了林小艺最深处的伤口。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记忆正在拼命往外涌,而她毫无防备。
第五天,韩颖欣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你们村。”她对林小艺说。
林小艺愣住了:“干什么?”
“找当年办案的警察。查清楚真相。”
“可是……”
“小艺,”韩颖欣握住她的手,“你这样下去不行。那些话在你心里扎了根,你不弄清楚,它们会一直折磨你。”
林小艺沉默了。她知道韩颖欣说得对。那个亲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她需要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韩颖欣摇头,“裴洛需要你,店里也需要人。而且……”她顿了顿,“万一真相很可怕,你先知道未必是好事。”
林小艺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怕我承受不了?”
韩颖欣没有否认。
“我已经承受了十几年,”林小艺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不会崩溃。”
韩颖欣看着她。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她最终说,“等我回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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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颖欣去的是林小艺出生的那个小村子,在两百公里外的山区。
她坐大巴去的,颠簸了四个小时。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她问了几个人,找到了当年处理林众死亡案件的派出所。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警察,二十多岁,对十几年前的案子一无所知。他翻了半天档案,只找到薄薄的一页纸——死亡证明,结论是“误食毒草意外死亡”,签字的是一个已经退休的民警。
“这个民警现在在哪儿?”韩颖欣问。
“退休好几年了,应该在县城住吧。”年轻警察给了她一个地址。
韩颖欣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找到那个退休民警的家。
老民警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体还算硬朗。他听完韩颖欣的来意,沉默了很久。
“你是那个孩子什么人?”他问。
“我是她的家人。”韩颖欣说,“她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警官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个孩子,”他说,“我记得。瘦瘦小小的,一句话不说。我问她话,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他叹了口气:“林众那个人,村子里有名的酒鬼,打老婆打孩子。他老婆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蹊跷——一个好好的女人,怎么就突然投湖了?但林众一口咬定是自杀,那个孩子什么也不说,我们查不出证据,只能按他说的结案。”
“那林众的死呢?”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林众死的那天,那个孩子在山上采野菜。后来我们在她采的野菜里发现了有毒的红果,混在一起的。是故意还是无意,谁也说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韩颖欣的眼睛:“你是想让我告诉你,那个孩子有没有杀人?”
韩颖欣没有说话。
“我当了三十年警察,”陈警官说,“见过很多案子。有些案子,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能不能活下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韩颖欣。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林众的尸体躺在院子里,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身影背对着镜头,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她面前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野菜和红果混在一起。
“这张照片没放进档案里,”陈警官说,“我觉得那个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不该再被这些东西折磨。”
韩颖欣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颤抖。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她问。
陈警官看着她,缓缓摇头。
“真相就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有没有看见母亲被杀,她采红果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有毒,这些都是谜。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不管真相是什么,那个孩子都是受害者。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里,做什么都是被逼的。”
韩颖欣把照片还给他,站起身。
“谢谢您。”
“等等。”陈警官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项链,已经很旧了,但表面还亮亮的,显然被人精心保存过。
“这是当年在那个孩子身上发现的。她攥在手里,死也不肯放开。我们收走做物证,后来案子结了,就一直放着。你拿去吧,本来就该是她的。”
韩颖欣接过那个塑料袋,看着里面那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小小的吊坠——是一朵勿忘我。
她的眼睛湿润了。
“谢谢您。”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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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颖欣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林小艺坐在客厅里等她。裴洛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柔而暗淡。看见韩颖欣进门,她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韩颖欣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抱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那个塑料袋,放在林小艺手里。
林小艺低头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开始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那个小小的勿忘我吊坠上。
“这是妈妈的,”她的声音沙哑,“我以为丢了。”
“警察收走了,一直保管着。”
林小艺把项链攥在手心里,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一样,死也不肯放开。
韩颖欣轻轻抱住她。
“我见到当年办案的警察了,”她说,“他告诉我一些事。”
林小艺的身体僵住了。
“他说,没有人知道真相。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你采红果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有毒,这些都是谜。”
她顿了顿,把林小艺抱得更紧。
“但他也告诉我,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是受害者。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里,做什么都是被逼的。”
林小艺没有说话。她的眼泪不停地流,滴在韩颖欣的肩上,浸湿了她的衣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阳台上那排植物上,洒在勿忘我的蓝色花瓣上,洒在那盆等待春天播种的向日葵上。
过了很久很久,林小艺终于开口。
“我记起来了。”
韩颖欣的心一紧。
“那天晚上,我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爸爸在打妈妈,打得很凶。妈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爸爸用毯子把她裹起来,抱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就那么看着,看着毯子下面的红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雨水里化开。”
韩颖欣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后来爸爸死了。我采了野菜回来,他吃了,就死了。我不知道那些红果是怎么混进去的。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可是如果……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故意采的,故意放进去的呢?那我算什么?”
韩颖欣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你算什么?”她一字一句说,“你是林小艺。是我的爱人,是裴洛的妈妈,是洛日艺欣的主人。你是那个会在父亲坟前埋下妈妈项链的小女孩,是那个在疗养院里一点点爬出来的病人,是那个每天早晨给植物浇水、陪裴洛画画、帮我分担一切的人。”
她的眼睛也红了。
“不管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最温柔、最值得爱的人。明白吗?”
林小艺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明白吗?”韩颖欣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林小艺轻轻点头。
“明白了。”
韩颖欣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窗外,月亮静静照着。阳台上,勿忘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条项链被林小艺握在手心里,小小的勿忘我吊坠贴着掌心,温热的。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妈妈最后一次抱她时,留给她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韩颖欣怀里。
那些记忆还会回来。那些问题还没有答案。那条路还很长。
但此刻,她在这里。
在家。
在爱她的人怀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