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未遂》万止南

9、未完成的约定

　　2015年6月4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反射出晃眼的光。高考前三天的蝉鸣攒成一团，在香樟树叶间滚来滚去，震得人耳膜发麻。唐憷抱着最后一摞模拟卷往校门口走，纸箱边缘的硬纸壳在掌心勒出红痕，里面的试卷被汗水浸得发潮，每翻动一页都发出“哗啦”的黏连声，像无数只潮湿的翅膀在扑腾。校服后背洇出的深色汗渍随着脚步起伏，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翅尖还沾着未干的热气。

　　路过操场时，她看见棠挽星正蹲在那棵老银杏树下。树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网，碎光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落在膝盖上那片褪色的牛仔裤上。她正费力地把块胶合板往书包里塞——那是去年寒假她们钉在树上的坐标板，如今被太阳晒得边缘卷曲，白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质纹路。X轴上用红笔标着的日期“2015.3.15”被雨水泡得发肿，像道未愈合的疤，旁边还留着几处浅浅的刻痕，是她们当时用圆规尖戳出的坐标点。

　　“要帮忙吗？”唐憷走过去，纸箱底蹭过草地，带起一串细碎的草叶。

　　棠挽星抬头时，额角沾着片银杏叶，叶脉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像张精巧的网。她抬手把叶子摘下来，指尖掠过额角的碎发，留下点草汁的腥气。“谢了。”她把胶合板往里推了推，金属书包扣硌在坐标板的裂痕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块冰落在玻璃上。“这东西该退休了，正好垫行李箱，省得衣服被轮子压出褶子。”

　　唐憷笑了，蹲下身用指尖在胶合板的“Z轴”上轻轻划着。那里原本写着“默契度”三个字，如今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笔画间还嵌着几粒去年冬天的雪粒，早已干透成了透明的盐晶。她想起去年寒假，雪下得最大的那天，她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来解题，呼出的白气在坐标板上凝成霜，解出答案后，棠挽星用体温化开那层霜，在“Z轴”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说“这是我们今天的进度”。那些日子里，坐标点连成的螺旋轨迹在夜色里亮起来，像条未完成的银河，悬在光秃秃的树枝间。

　　校门口的香樟树下聚着不少人，风卷着细碎的花瓣往人身上扑。林小满正趴在石桌上，往同学的校服后背写祝福语，银色的马克笔在深蓝色布料上洇出一朵朵紫色的花，笔尖划过的地方起了层细毛，像刚破茧的蝶翅。“憷姐！”她突然抬起头，辫子上的紫色蝴蝶结晃了晃，手里的笔还在滴墨，“快给我写句狠话，要那种等高考完洗十遍都擦不掉的！”

　　唐憷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林小满的体温。她在那片空白的校服后背写下：“物理虐我千万遍，我待物理如初恋。”笔尖划过布料时，带起轻微的阻力，像在抚摸块温热的皮肤。林小满笑得直不起腰，手撑着石桌的动作带翻了旁边的矿泉水瓶，水在地上漫开个圆，把几枚掉落的香樟花泡得发胀。她转身又去缠棠挽星，马尾辫甩过唐憷的胳膊，留下点洗发水的柠檬香，把唐憷和棠挽星留在香樟浓密的树荫里。

　　日头正盛，树影被压缩成两个小小的点，紧紧挨在一起。地上的光斑随着风晃，在她们的鞋尖上跳来跳去。

　　“高考后……”棠挽星的声音突然从树影里钻出来，很轻，像片羽毛落在唐憷的耳廓上。她的指尖在胶合板的裂痕处轻轻划着，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木屑，“想去满城四中看看吗？”

　　唐憷愣住了。满城四中那三个字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那是她的初中母校，去年校庆时她回去过，校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爪子下的石球被摸得发亮；教学楼走廊里的瓷砖依然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呻吟，她初二那年就在那里摔过跤，膝盖磕在台阶角上，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发疼。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比现在这棵更粗些，树干上刻满了届届学生的名字，像件缀满勋章的旧衣裳。

　　“为什么？”她问，指尖无意识地在纸箱的胶带接缝处按了按，胶带边缘的黏胶沾住了几根手指，扯开时带起层细白的皮。

　　棠挽星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盒，马口铁的表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卷成了波浪形。她打开盒子时，金属搭扣发出“啪”的轻响，里面整齐码着几百张纸条，每张都被摩挲得边角发毛，有的还沾着点咖啡渍或墨水印。“你初中时在四中的银杏树上刻过‘唐憷+物理=永远’，”她的指尖在纸条间翻动，抽出最底下那张泛黄的纸，上面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笔画边缘还沾着点树皮的碎屑，“去年校庆时，我偷偷拓了下来。那天你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树底下看了好久，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唐憷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她想起初二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她抱着本《趣味物理》躲在银杏树下，趁教导主任不注意，用美工刀在树干上刻下那行字。树皮的腥气混着汗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刻到“永远”两个字时，刀尖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字缝里，像给那句少年意气的誓言点了个朱砂痣。后来被发现时，她被罚扫了一周的落叶，每天清晨都能看见树底下堆着层金黄的叶子，踩上去像踩碎了阳光。

　　“其实……”棠挽星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蝉鸣吞掉。她的指尖在胶合板的“Z轴”上轻轻点着，那里的漆皮刚好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个圆圆的木结，像只盯着她们的眼睛。“我初中时转学到四中，只待了三个月。”她顿了顿，指尖在木结上画了个圈，“在那里，我第一次听说‘物理双煞’——他们说有个女生能闭着眼背出圆周率后五十位，说她的物理卷子永远是年级第一。我还在三楼靠窗的课桌上看到过刻着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字迹和你现在的很像。”

　　唐憷的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棠挽星的侧脸，阳光从香樟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点未擦净的汗渍，像颗透明的珍珠。她突然明白，那些被她们写满公式的纸条，那些在物理题里藏着的心事，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像两条在宇宙中并行的光束，隔着遥远的时空，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终于在某个点交汇，撞出了漫天星火。

　　“好。”她轻轻点头，目光坚定，指尖在纸箱的硬纸板上轻轻掐出一个精致的月牙形凹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决心和期待，“顺便……”“考完试见。”棠挽星突然说，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划着，那里还留着胶合板硌出的印子，仿佛是她心中某个秘密的印记，“记得带刻刀。”

　　唐憷笑了，她的心跳不禁加速了一点，指尖在口袋里的纸条上按了按，纸页边缘的毛边蹭着皮肤，有点痒，但这种感觉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知道，这句话里藏着的约定，比任何公式都清晰，比任何语言都深刻。

　　暮色漫进校园时，唐憷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捡到张纸条。它被风吹得卡在树根的裂缝里，米白色的纸页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片被火烧过的叶子。上面是棠挽星清隽的字迹：“Z轴是未说出口的话。——你的对手棠挽星”。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仿佛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深意。“对手”两个字上洇了点墨，晕成个小小的黑团，像颗在纸页上跳动的心脏，让人不禁猜想棠挽星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

　　她掏出红笔，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在背面写下：“Z轴是永远的坐标原点。”她用红笔写下的字迹同样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对这个未说出口的约定做出回应。然后她把纸条塞进香樟树的裂缝里，让粗糙的树皮轻轻裹住它，像给这个秘密盖了层柔软的被子，保护着它不被外界的风雨侵袭。

　　夜风卷着几片银杏叶掠过指尖，带着点草木的凉意。唐憷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颗颗被点亮的星。她知道，这个未完成的约定不会褪色——它会在三天后的考场外继续生长，会在满城四中的银杏树下抽出新芽，会在她们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永远是坐标的原点，是轨迹的起点，是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里，最清晰的那一句。

　　这个约定，就像她们之间的一个秘密信号，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暗号。它代表着她们的友情，也代表着她们对未来的期许和梦想。在无数个日夜里，她们一起学习，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棠挽星的这句话，就像是她们之间的一个承诺，无论未来怎样，她们都会是彼此最坚强的后盾。

　　唐憷将纸条藏好，心中充满了期待。她知道，三天后的考试不仅仅是一场知识的较量，更是她们友情的见证。她们会用实力证明自己，也会用行动告诉对方，无论结果如何，她们都会一起面对，一起成长。

　　在未来的日子里，无论她们走到哪里，这个约定都会是她们心中最温暖的记忆。它会像坐标原点一样，指引着她们的方向，让她们在人生的道路上，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和挑战，都不会迷失方向。因为她们知道，只要回头看看，就会发现，她们的友情和约定，永远在那里，永远是她们最坚实的依靠。

　　“憷姐！”林小满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像是一颗被点燃的鞭炮，充满了活力和兴奋，“班主任找你拍照！说要把‘物理双煞’的合照贴在荣誉墙上！”

　　唐憷转身的瞬间，棠挽星已经迅速地将胶合板重新塞进了书包，金属搭扣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是把某个重要的秘密关进了盒子。她跟随着林小满的脚步，向教学楼的方向奔跑，帆布鞋踩过发烫的水泥地，每一步都扬起点细小的灰尘。跑过香樟树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棠挽星正蹲在原地，专注地往胶合板露出的边缘贴上一张张便签，每张便签上都工整地写着不同的物理公式，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就像给那块旧坐标板穿上了件缀满星辰的战甲。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她们在校门口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充满了不舍和期待。唐憷的纸箱已经被搬到了家长的电动车上，纸箱的角落还压着一片香樟花瓣，粉白的花瓣边缘卷成了小喇叭的形状。她想说“顺便去看看我们刻的字”，话到嘴边却被一辆突然鸣笛的汽车声冲散了。棠挽星的目光落在她的校服口袋上，那里露出半截纸条的边角，是今早她趁对方不注意悄悄塞进去的，上面写着“Z=100%”，字迹因为被体温捂得久了而显得有些潮湿。

　　在灼热的空气中，蝉鸣突然安静下来，就像被谁突然切断了电源。微风带着香樟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仿佛裹挟着两人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在空气中凝结成透明的丝线。唐憷凝视着棠挽星的眼睛，那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芒，还有她熟悉的认真——就像解物理题时的专注，就像贴坐标点时的仔细，就像此刻，藏着千言万语的温柔。

　　“考完试见。”棠挽星突然说，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调皮的光芒。她的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划着，那里还留着胶合板硌出的印子，仿佛在提醒着她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话语简单而直接，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期待。“记得带刻刀。”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唐憷笑了，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会意。她的指尖在口袋里的纸条上按了按，纸页边缘的毛边蹭着皮肤，有点痒，但这种感觉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她知道，棠挽星这句话里藏着的约定，比任何公式都清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暮色渐渐漫进校园，天边的晚霞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唐憷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捡到一张纸条。它被风吹得卡在树根的裂缝里，米白色的纸页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片被火烧过的叶子。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从树根的裂缝中取出，上面是棠挽星清隽的字迹：“Z轴是未说出口的话。——你的对手棠挽星”。她注意到，“对手”两个字上洇了点墨，晕成个小小的黑团，像颗在纸页上跳动的心脏，这让她的心跳不禁加速了几分。

　　唐憷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响。她知道，无论未来怎样，这个约定都会像刻在心底的坐标，指引着她们前行的方向。她期待着三天后的相遇，期待着与棠挽星共同书写的未来。（ps：后面的第10～24章都是回顾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