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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操场看台上的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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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4年11月5日那个黄昏,天边的余晖正一寸寸褪去炽热的金边,渐渐融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操场的看台上,不知何时落满了一层层金黄色的梧桐叶,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轻飘飘落下,仿佛有人精心为这方寂静天地,铺设了一层易碎的金箔。微风拂过,卷起叶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声,像是谁在耳边低声絮语,给这宁静得有些寂寥的傍晚,添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唐憷独自一人蜷缩在看台的最后一排角落,那里是整座看台的阴影区,被两侧的栏杆挡着,连风都来得格外迟缓。她把身体缩成一团,膝盖紧紧抵着胸口,双臂环住小腿,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挫败,都牢牢裹进这具单薄的躯壳里,求得片刻喘息的安慰。她的手中紧握着那张刚发下来的物理期中考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那鲜红的数字“79”,像是淬了火的烙铁,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刺得她的双眼一阵阵发酸,眼眶热得发胀。
试卷上,第三大题被物理老师用红笔狠狠圈了个巨大的叉,叉尖几乎要戳破薄薄的纸页。那道题的题干很清晰——“用动能定理分析过山车运动”。唐憷闭着眼都能想起自己解题时的疏漏,她竟然因为一时慌乱,漏掉了计算摩擦力做功的部分。
她回想起考试时的场景,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教室内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偶尔的脚步声。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一角,额角沁着薄汗,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只想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赶完所有题目。她记得自己在草稿纸上画过山车的轨道图,计算着小车在不同高度的势能和动能转换,却鬼使神差地,把摩擦力这个关键因素,彻底抛在了脑后。
唐憷太清楚了,摩擦力在过山车的运动中,起着多么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不仅会减慢过山车俯冲的速度,还会悄无声息地消耗掉一部分能量,将其转化为无形的热能。如果在分析过程中不考虑摩擦力,那么计算出的动能和势能转换数据,就会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从而导致整个问题的解答,从根源上就出现了致命的偏差。她懊悔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浮现出过山车在轨道上飞驰而下的情景,风驰电掣,呼啸而过,要是她能再仔细一些,再沉稳一点,或许就能注意到这个被忽略的细节。
她又想起物理老师在课堂上讲解动能定理时的模样,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再三强调摩擦力在能量转换中的重要性,还不厌其烦地画出过山车在不同位置的受力分析图,红色的粉笔标注出摩擦力的方向,一笔一画,清晰明了。唐憷当时听得很认真,还把老师的板书一字不落地抄在了笔记本上,可偏偏在考试时,她没能将这些烂熟于心的知识,转化为笔下的正确答案。
一阵无力感席卷了全身,连指尖都透着股冰凉的挫败。这个79分,这个触目惊心的红叉,无疑是对她这段时间熬夜刷题、埋头苦学的否定,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唐憷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鼻腔里却灌满了秋风裹挟的枯叶气息,带着几分萧瑟的凉。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沉浸在自责和沮丧里,而是从这次失败中吸取教训。她暗暗下定决心,下一次考试前,一定要把每一个物理概念都啃透嚼烂,特别是那些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她要确保自己再遇到类似的题目时,能够准确分析,不再让同样的错误,重演一遍。她紧握着那张试卷,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心中的誓言,在暮色里轻轻回荡。
其实,早在三天前的物理考场,唐憷就有过挽回的机会。那时她正盯着试卷上的过山车示意图,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未落,耳边突然响起棠挽星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笃定:“记得考虑摩擦力。”
那声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她。可不知怎么的,她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鬼使神差地跳过了那一步。直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她才惊觉自己犯下了多么离谱的错误,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后背,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憷姐?”
林小满的声音从看台的楼梯口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的仓促,打破了唐憷的回忆。“李老师让我叫你去办公室……他说,想跟你聊聊这次物理考试的错题。”
唐憷慌忙把试卷往书包里塞,动作太急,指甲刮过金属拉链,发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突兀。“我不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像被揉皱的纸团,破碎又沙哑,“你跟他说,我病了,难受得厉害,去不了。”
林小满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有轻轻的脚步声,慢慢退了下去。
唐憷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被秋风揉碎了,散在风里。她闻到校服布料上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看台下泥土的腥气和枯叶的腐味,像一块浸满了失望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点橘粉也被墨色吞噬。看台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给冰冷的水泥台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唐憷抬起泛红的眼,看见棠挽星正沿着台阶往上走,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汽水,玻璃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
她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北斗七星的黑色T恤,领口别着的银色星星别针,在灯光下闪了又闪,像一颗坠入人间的星,明亮又耀眼。
“林小满说你在这儿。”棠挽星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她似的,然后将其中一瓶汽水递到她面前,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带着玻璃瓶的凉意,“橘子味的,你上次说,比草莓的更解渴。”
唐憷没接,只是低着头,盯着汽水表面不断上浮的气泡,那些气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情。她想起上周的物理课,棠挽星用吸管对着杯口吹气泡,演示浮力定律,那些透明的气泡在阳光里,碎成了无数金色的星点,晃得人睁不开眼。可现在,那些漂浮的气泡,却像是无数双嘲笑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发抖的指尖。
“我看见你的试卷了。”棠挽星拧开自己那瓶汽水,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橘子的清甜气息,“第三大题其实不难,摩擦力做功可以用动能定理直接推导,你是不是卡在积分步骤了?”
唐憷猛地抬头,撞进棠挽星的目光里。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上,浅棕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干净又纯粹。“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眼眶又开始发热。
棠挽星没再追问,只是突然站起身,把没开封的橘子汽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开始脱鞋。
“你干什么?”唐憷惊得忘了难过,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把白色的帆布鞋和袜子整齐地摆在台阶上,露出一双白皙的脚,然后赤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一片金黄的叶子,轻轻落在了她的脚背上。
“上次月考,我物理考了年级二十,比平时掉了十名。”棠挽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水泥缝里的青苔,触感湿滑而柔软,“那天我也在这儿,哭了半小时。风把眼泪吹干的时候,我才发现,哭根本解决不了摩擦力的问题。”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而浓密的阴影,像蝶翼的纹路。“当时李老师找我谈话,他说,哭解决不了摩擦力,但可以把它变成前进的动力。”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水泥地面,“我就是在这儿,光着脚,踩着这冰凉的‘轨道’,学会用动能定理推导摩擦力做功的。”
唐憷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棠挽星。在她的印象里,棠挽星永远是从容不迫的,永远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她的草稿本上,连一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有,公式写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棠挽星,也会有躲在看台偷偷哭泣的时候。“你……”她的喉咙哽了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个字。
“要试试吗?”棠挽星突然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后带着她的手,按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水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瞬间传遍了全身,“想象这是过山车的轨道,你的手是那辆小车,我的手指,就是阻碍你运动的摩擦力。”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唐憷的手背,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当小车从A点滑到B点时,克服摩擦力做功,等于……”
唐憷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加速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碎了心底的冰。她看着棠挽星专注的侧脸,路灯的光晕在她柔软的发梢镀了层温暖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用冷静的物理公式解释世界的女孩,或许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脆弱,只是那些脆弱,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等于……动能变化量。”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像一把蒙尘的钥匙,终于找到了对应的锁孔。
“对。”棠挽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像新月爬上夜空,温柔又明亮,“所以你错的不是公式,是没把摩擦力当成朋友。它不是阻碍你前进的敌人,而是帮你更准确认识这个世界的路标。”
她弯腰拿起地上的橘子汽水,重新递到唐憷面前,玻璃瓶壁的水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橘子的清甜,“喝吧,橘子味的气泡,能帮你打通思路。”
唐憷这次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汽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棠挽星的指尖,带着水泥地的微凉,和她掌心的温热。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炸开,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刺激着味蕾,混着暮色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像一场突然绽放的烟火,绚烂又温暖。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失败。”她把空瓶捏得咯吱响,看着棠挽星弯腰穿上鞋袜,校服裤脚沾了点绿色的青苔,像一枚小小的、光荣的勋章。
“失败是成功的坐标系原点。”棠挽星站起身,把两瓶汽水的空瓶并排摆在台阶上,像一个简易的直角坐标系,“我在这儿哭过三次,每次都把失败的坐标,一笔一划记在草稿本上。”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清晰的过山车轨迹图,最低点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2014.11.5,唐憷的动能定理”。
唐憷的喉咙又开始发紧,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棠挽星的侧脸,看着路灯在她脸上投下的温柔光影,突然觉得,这个总爱用物理解释世界的女孩,或许早就把她们的相遇,当成了某种必然的轨迹,像行星绕着恒星,像小车沿着轨道,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相互牵引。
暮色完全降临的时候,两人并肩坐在看台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留下漫天的晚霞,烧得热烈而灿烂。远处的教学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散落的动能定理公式,在夜色里闪着光。而她们脚下的两个汽水空瓶,正折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静静依偎着。
“明天去实验室吗?”棠挽星突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带着几分期待的柔软,“李老师说,要带我们做过山车的模拟实验,分析实际运动中的摩擦力。我买了橘子汽水,冰镇的。”
“去。”唐憷把空瓶收进书包,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次,我要把摩擦力当成朋友。”
棠挽星笑了,笑声清亮而温暖,像气泡在瓶底炸开,带着橘子的清甜。她站起身,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像一群跳着动能定理圆舞曲的精灵,轻盈又欢快。唐憷跟着站起来时,发现她的鞋带上,不知何时别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大概是刚才脱鞋时粘上的,叶片边缘泛着温暖的金边,像一道温柔的切线,连接着她和她的世界。
她们踩着暮色,并肩往教室的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像两个在坐标系里相遇的点,沿着同一条轨迹,缓缓前行。唐憷摸了摸书包里的空瓶,指尖还残留着橘子汽水的凉意,突然觉得,这次的失败,不再是终点,而是起点,就像棠挽星说的,是坐标系的原点,从这里出发,能画出无数条通向成功的轨迹。
而这个看台上的黄昏,这瓶橘子汽水的酸甜,这个分享秘密的瞬间,都会成为她记忆里最亮的坐标,永远指引着她,在物理的世界里,在漫长的人生轨道上,勇敢地,滑向属于自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