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未遂》万止南

6、坏掉的路灯和几何体

　　2014年9月23日傍晚，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学楼后的小巷就暗了下来。唐憷抱着一摞竞赛模拟卷往物理实验室走，鞋底碾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脆响。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又坏了，玻璃罩裂着道缝，昏黄的光忽明忽灭，像只眨着的困眼，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憷姐，等等我！”林小满背着书包从后面追上来，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印着猫咪图案的卫衣，“李老师说让你俩把上周的几何模型带到实验室，今晚要讲空间坐标系的应用。”

　　唐憷停下脚步，回头时正撞见林小满手里拎着的纸盒——里面装着她和棠挽星上周用硬纸板做的正四面体模型，棱角被磨得有点毛糙，是两人为了校准棱长，反复裁剪了七次才成的成品。“知道了。”她接过纸盒时，指尖触到纸板边缘的毛刺，想起棠挽星当时被扎到后，默默往指尖贴了片创可贴，却没吭声。

　　巷子里的风带着秋凉，卷着几片银杏叶打在路灯的玻璃罩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那盏灯突然“滋啦”一声，彻底灭了，巷口瞬间陷入浓重的黑暗，只有实验室窗户透出的光，在地面投下块长方形的亮斑，像块被切割的几何体。

　　“吓我一跳！”林小满往唐憷身边凑了凑，声音有点发虚，“这破灯坏了三天了吧？怎么还没人修？”

　　唐憷的目光落在黑暗里。路灯的底座生着锈，露出里面的电线，像团乱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柱刺破黑暗时，看见棠挽星正站在实验室的后门旁，手里也拎着个纸盒，里面装着的应该是另一个模型——三棱锥，棱角比她们的正四面体更锋利些。

　　“来了。”棠挽星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像冰块撞在玻璃上。她的校服领口别着那枚星星别针，在手机光的照射下闪了闪，像颗坠入暗处的星。

　　“灯坏了。”唐憷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让光柱照亮她脚下的路。棠挽星的帆布鞋沾着点泥，大概是刚才在巷口崴了下，鞋边还挂着片干枯的银杏叶。

　　“嗯。”棠挽星弯腰把纸盒放在地上，伸手去够门框上的备用钥匙——那是李老师特意藏的，方便她们随时用实验室。她的指尖在黑暗里摸索了两下，唐憷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光柱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见那道被硬纸板扎出的红痕，创可贴已经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找到了。”棠挽星打开门锁，实验室的灯光涌出来，在三人脚下铺成条亮路。她弯腰拎起纸盒时，唐憷看见她的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直尺，刻度在光线下亮得晃眼。

　　实验室里弥漫着硬纸板和胶水的味道。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十几个几何体模型，有正方体、圆柱体、球体，大多是往届学生做的，边角都磨得发亮。李老师已经在黑板上画好了空间坐标系，X、Y、Z轴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成，交点处标着个大大的原点O，像只盯着人的眼睛。

　　“把模型放这儿。”李老师指着讲台旁的展示台，手里捏着根教鞭，在坐标系上敲出“笃笃”的响，“今晚重点讲如何在空间几何里建立坐标系，你们俩做的正四面体和三棱锥，刚好能当教具。”

　　唐憷把正四面体放在展示台上时，指尖碰到了棠挽星的三棱锥。两个模型的棱角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两块被切割的水晶。她突然想起上周做模型时，两人为了确定棱长是否相等，用了三种测量方法——她量的底边，棠挽星量的侧棱，最后发现数据差了两毫米，又重新裁剪到深夜，直到实验室的钟表指向十一点。

　　“先看正四面体。”李老师拿起教鞭，点在正四面体的一个顶点上，“谁来试试，怎么建立坐标系最方便？”

　　唐憷的手刚抬起来，就听见棠挽星的声音：“以底面中心为原点，顶点在Z轴上。”她的目光落在模型的底面上，那里有个浅浅的折痕，是两人当时用圆规画的中心标记。

　　“不错。”李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这样能简化计算，尤其是求顶点坐标时，不用反复换算。”

　　唐憷的指尖在口袋里蜷了蜷。她原本也想这么说，却被棠挽星抢先了。她看向对方时，棠挽星正好往这边看，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坐标系的影子，像盛着片小小的三维空间。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林小满被别的老师叫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李老师在讲台上演算空间距离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肩膀上，像落了层雪。唐憷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着正四面体的三视图，旁边用红笔标着“棱长a=10cm”，是她和棠挽星反复测量后确定的数值。

　　“这里错了。”棠挽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的指尖落在唐憷画的侧视图上，“高线应该与底面中心重合，你偏了两毫米。”

　　唐憷凑近一看，果然见侧视图的高线歪了点，像根没扶直的竹竿。“刚才量的时候没对齐。”她拿起橡皮想擦，却发现橡皮落在了巷口——刚才为了腾手拎纸盒，随手放在了路灯底座上。

　　“用我的。”棠挽星从笔袋里掏出块白色橡皮，递过来时，唐憷看见橡皮上印着个小小的星图案，和她的星星别针很像。

　　“谢谢。”唐憷接过橡皮时，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比平时热些，大概是刚才攥了太久直尺。她低头擦图纸时，闻到橡皮上淡淡的薄荷味，和棠挽星身上的味道一样，清清凉凉的。

　　李老师讲完例题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他收拾教具时说：“我去教务处拿点资料，你们俩把模型拆了，研究下如何分解成平面图形，回来我要检查。”

　　实验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像在数着空间里的坐标点。唐憷拿起正四面体，刚想拆开，就听见棠挽星“嘶”了一声——她的指尖被三棱锥的锐角划到了，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像颗落在纸板上的红玛瑙。

　　“别动。”唐憷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是草莓图案的，还是林小满上周塞给她的。她拉过棠挽星的手时，对方没躲，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像只受惊的鸟。

　　创可贴刚贴上，实验室的灯突然闪了闪，灭了。

　　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带着硬纸板的味道，把两人裹在中间。唐憷能感觉到棠挽星的呼吸就在耳边，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像羽毛在搔。“别怕，可能是跳闸了。”她摸索着想去开应急灯，手却被棠挽星拉住了。

　　“等等。”棠挽星的声音有点抖，和平常的冷静不一样，“我……怕黑。”

　　唐憷愣住了。她一直觉得棠挽星什么都不怕，连解最难的物理题都面不改色，却没想到她会怕黑。“没事，我找找手机。”她在口袋里摸索时，不小心碰倒了展示台上的模型，几个几何体滚落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在黑暗里像串乱了套的坐标。

　　“在这儿。”棠挽星的手突然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点汗湿。两人的手机同时亮起来，光柱在黑暗里交织，像两条相交的直线，照亮了散落一地的几何体——正方体滚到了墙角，圆柱体卡在了桌腿间，而她们的正四面体和三棱锥，恰好靠在一起，棱角相抵，像在黑暗里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你看。”唐憷把手机往那边照了照，“它们没散。”

　　棠挽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松开唐憷的手，弯腰去捡模型时，手机光照到了她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点什么，亮晶晶的，像泪。“以前在老家，停电时我总躲在柜子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个秘密，“我妈说几何体的棱角能刺破黑暗，所以我总抱着积木盒。”

　　唐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想起棠挽星草稿本上画满的几何体，原来那些线条里藏着这样的故事。“现在不怕了。”她把正四面体递过去，指尖故意碰了碰她贴创可贴的地方，“我们有模型，还有光。”

　　棠挽星接过模型时，突然笑了，声音在黑暗里像颗炸开的糖：“你的正四面体歪了个角，刚才摔的。”

　　“你的三棱锥也掉了块边。”唐憷回嘴时，才发现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手机光，像两团跳动的小火苗。

　　应急灯突然亮了，发出橘黄色的光，把实验室照得像个温暖的盒子。唐憷看见棠挽星的脸颊上确实有泪痕，像刚融化的霜。“别笑。”棠挽星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模型，耳根却红了。

　　“谁笑了。”唐憷低头去捡正方体，却在桌腿旁发现了个小小的笔记本——是棠挽星的，刚才慌乱中掉出来的。她捡起来时，本子自动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画着盏路灯，旁边标着“9月20日，巷口的灯开始闪，唐憷走路总看地面”，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正四面体，棱长标注着“10.2mm”，比她们实际做的长了0.2mm。

　　“还给我。”棠挽星伸手去抢，指尖碰到唐憷的手腕，像道微弱的电流。

　　唐憷把本子递过去时，故意翻开了另一页——上面画着空间坐标系，X轴标着“相处时间”，Y轴标着“距离”，Z轴标着“默契度”，三条轴的交点处，画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短发，像极了她们俩。

　　“画得不错。”唐憷的声音有点哑，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暖黄的晕。

　　棠挽星把本子合上时，耳朵更红了。“李老师快回来了。”她转身去拼模型，手指却在发抖，把三棱锥的侧面装反了两次。

　　唐憷走过去帮忙时，两人的手指在模型上碰了碰，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应急灯的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完整的几何体，棱角分明，却又紧紧相依。

　　“这样才对。”唐憷把最后一块纸板嵌进去，三棱锥的锐角刚好卡在正四面体的底边中点，像两个齿轮终于咬合。

　　棠挽星看着模型，突然说：“明天我带工具来，把路灯修修。”她的指尖在模型的棱角上轻轻划着，“我爸是电工，我会接电线。”

　　“我帮你扶梯子。”唐憷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唐突，却见棠挽星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个清晰的弧度，像应急灯的光一样暖。

　　李老师回来时，看见两个模型完美地拼在一起，赞许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这才叫团队协作！空间几何讲究的就是互补，缺了哪个角都不行。”

　　离开实验室时，应急灯还亮着，把巷口照得朦朦胧胧。唐憷看见棠挽星的笔记本从口袋里露出个角，上面画的坐标系好像又多了条轴，标注着“9月23日，和唐憷在黑暗里拼好了模型”。

　　“明天带绝缘胶带。”棠挽星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知道了，你带螺丝刀。”唐憷的脚步轻快了些，踩在银杏叶上的声音像在打节拍。

　　巷口的路灯虽然还黑着，却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唐憷抬头时，看见天上的星星格外亮，像无数个坐标点，在夜空里连成了线，而她和棠挽星，就走在这条由星光铺成的轨迹上，手里的几何体模型，在应急灯的光里泛着温柔的白。

　　她知道，坏掉的路灯总会修好，就像散落的几何体终会拼合，而那些在黑暗里共享的光、交叠的指尖、没说出口的心事，都在悄悄构建着一个只属于她们的空间坐标系，原点是此刻的心跳，轴是慢慢靠近的温度，而终点，一定藏在某个连星光都羡慕的地方。

　　唐憷抱着模型往教室走时，瞥见棠挽星的笔记本里夹着张月考时间表。11月4日的物理考试被红笔圈了三遍，旁边写着：“帮唐憷补动能定理，她总漏摩擦力。”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像群提前坠落的考试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