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榜首之名 ...

  •   2014年9月3日的清晨,满城被一层黏腻的灰雾裹着。天阴得发沉,像是谁把浸了水的棉絮铺在了天上,连风都带着股潮湿的闷,吹在人脸上,像贴了片温吞的海带。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着层薄灰,转起来时“吱呀”作响,把讲台旁粉笔盒里飘出的粉笔灰卷得漫天飞。

      早读课的最后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张老师抱着一摞数学试卷,推门进来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黏在脑门上。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惊得前排几个打瞌睡的同学猛地抬头,铅笔盒“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醒了?正好。”张老师扯松了领口,露出被汗浸湿的衬衫领口,“摸底考的数学成绩出来了,我先说好,这次卷子难度不小,尤其是最后那道附加题,全年级能做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试卷,抖了抖,纸张边缘的褶皱被捋平,露出鲜红的分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只有吊扇还在“吱呀”地转,把空气里的紧张感搅得越来越稠。

      唐憷的指尖在草稿纸边缘抠出了个小月牙。她的座位在后排靠窗,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乱晃,影子投在她的试卷上,像一群扭动的小蛇。从昨天考完试到现在,她心里那根弦就没松过——最后那道附加题,她卡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道题考的是空间几何与递推数列的结合,题目不长,就三行字,可每个字都像带刺的钩子,勾得人心里发慌。她画了三张草稿纸的辅助线,算到最后一步时,发现推导出来的数列通项公式总带着个多余的根号,直到收卷铃响前两分钟,才咬着牙把根号消掉,可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憷姐,你肯定没问题。”林小满的声音从旁边钻过来,她正用尺子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你看你昨天交卷时那淡定样,我当时手都抖得握不住笔。”

      唐憷没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右侧的座位。棠挽星正低头看着一本封面是深蓝色夜空的书,晨光从她耳后的碎发间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坐姿很直,脊背像按过尺子似的,连握书的手指都透着股规整——食指轻轻搭在书脊上,中指和无名指蜷着,小指微微翘起,像是在弹奏什么乐器。

      这三天,棠挽星就像个精致的影子。上课铃响时准时坐好,笔记记得整整齐齐,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重点;下课铃一响,要么戴上白色的耳机,要么就抱着书看,从没人见她跟谁聊过超过三句话。昨天午休,几个女生凑过去问她深圳的天气,她也只是淡淡说“夏天会下太阳雨”,然后就低头继续看书,把话题堵得严严实实。

      可唐憷总觉得,这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静。比如昨天考数学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棠挽星在距交卷还有十五分钟时就放下了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唐憷心里莫名地发紧。

      “好了,开始念成绩。”张老师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试卷,“李浩然,89分。最后一道附加题没做出来,选择题错了三个,回去把错题整理三遍。”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慢吞吞地站起来,接过试卷时,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低着头往座位走,试卷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王萌,76分。基础题错太多,上课别总走神。”
      “赵天宇,92分。还行,附加题写了一半,思路对了,就是计算失误。”

      分数像雨点似的砸下来,教室里的气氛忽高忽低。拿到高分的同学偷偷挺直了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考砸了的则把头埋得更低,肩膀都垮了下来。林小满紧张得攥着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了几道褶子,嘴里碎碎念着“千万别低于80分”。

      唐憷的手心也开始冒汗。她盯着自己的指甲——这是她从小学就有的习惯,每次等成绩时,就数指甲上的月牙。右手拇指的月牙最明显,像个小小的逗号,她数到第三遍时,终于听见张老师念出了她的名字。

      “唐憷——”

      她猛地抬起头,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呀”声。

      “142分。”张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他把试卷举起来晃了晃,红色的分数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全班最高分!最后那道附加题做出来了,步骤写得很详细,就是最后一步计算错了,扣了3分,不然就是满分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142分?这么高?”“不愧是唐憷啊”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过来,唐憷站起身时,感觉后背被无数道目光戳着,有点发烫。

      她走到讲台前,指尖触到试卷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试卷边缘还带着张老师手心的温度,卷首的“142”被红笔写得格外用力,笔画都透着股力道。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道附加题的空白处,红笔写着“思路正确,计算失误,扣3分”,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写错的那个根号。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又空落落的。差3分,就差3分……

      转身往座位走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讲台最上面的一叠试卷。最顶上那张的卷首,“棠挽星”三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眼里。而名字后面的分数,更是让她的脚步猛地顿住——145分。

      那道附加题的空白处,只画了三条简洁的辅助线,像用圆规量过似的笔直。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转化巧妙,逻辑闭环,满分。”

      唐憷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怎么会……

      她甚至能想象出棠挽星解题时的样子——或许连草稿纸都没怎么用,只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就找到最便捷的路径,不像她,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草稿纸上撞来撞去。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像擂鼓。她走到座位旁,坐下时,后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林小满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尺子“啪”地掉在地上。

      “棠挽星,145分。”张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全年级第一!这道附加题,全年级就她一个人拿了满分!大家都看看她的解题步骤,简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一点弯路都没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145?比唐憷还高?”“转来第一天就拿第一?太夸张了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锅里沸腾的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棠挽星,好奇的、惊讶的、不服气的,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那个安静的座位罩在中间。

      棠挽星这才放下书,慢慢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末端的银色绳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牛仔裤的裤脚卷到了脚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沾着点洗不掉的墨水印,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她走到讲台前,接过自己的试卷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张老师的手,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后排。

      唐憷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拿着试卷往回走,步伐不快,却很稳,既没有得意地扬起头,也没有刻意低着头装谦虚,就像只是去讲台拿了支粉笔,自然得让人心里发堵。

      “憷姐,她……”林小满刚想说什么,就被唐憷抬手打断了。

      唐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试卷上,那道被扣了3分的附加题,此刻像个咧着嘴的笑脸,嘲讽地看着她。她突然想起初一那年,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妈妈奖励她一支红色的钢笔,笔身是亮闪闪的金属红,妈妈说:“红笔是用来批改别人的,只有最厉害的学生才配用。”后来她才知道这话是骗小孩的,可那支红笔带来的优越感,她记了很多年。

      现在,那支红笔就躺在她的笔袋里——是她考上满城二中时,姑姑送的礼物,比妈妈那支更精致,笔身是磨砂的银色,笔尖细得能在草稿纸上刻字。

      下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像根针,刺破了教室里的嘈杂。张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男生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唐憷最后那道题的思路,有人还拿着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

      “那道题其实可以用空间向量转化……”唐憷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她拿起笔,刚想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棠挽星正收拾东西,准备把试卷放进桌肚。

      鬼使神差地,唐憷抓起那支银色的红笔,拧开笔帽,笔尖的红墨在晨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她站起身,周围的喧闹好像一下子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

      她走到棠挽星的座位旁时,对方正好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像小鹿被惊动时的样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等着她说话。

      唐憷把红笔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出口的瞬间,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下次加油。”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这话太别扭了——明明是人家考得更好,应该是人家跟她说“加油”才对。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她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俩身上,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静了。棠挽星看着她递过来的红笔,又看了看她紧绷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几秒钟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试卷往桌肚里塞了塞。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唐憷紧绷的神经。

      唐憷的手僵在半空中,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旁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根针,刺得她脸颊瞬间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像被谁用热毛巾捂住了似的。

      棠挽星已经站起身,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往教室外走。背包带子上挂着的银色星星挂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像颗要逃走的星。

      唐憷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手里的红笔突然变得重如千斤,坠得她手指发酸。她猛地攥紧笔,磨砂的笔身硌得手心生疼,红墨水顺着笔尖滴下来,落在棠挽星的座位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憷姐,她太过分了吧?”林小满气鼓鼓地说,“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至于这么傲气吗?”

      唐憷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把红笔重重地摔在桌面上,笔帽“啪”地弹开,滚到了桌腿旁,露出尖尖的红笔尖,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卷着槐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唐憷抓起自己的数学试卷,狠狠地揉成一团,又猛地展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卷首的“142”,突然拿起黑色水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下:

      “27天。”

      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墨汁顺着纸纹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棠挽星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稿纸。纸上是她昨天演算时写错的步骤,被红笔狠狠地划了两道杠,那是她给自己的惩罚——她从不允许自己在简单的计算上出错。

      她其实看到了唐憷递过来的红笔,也听出了那句“下次加油”里的不甘。刚才在座位上,她甚至差点就接过那支笔了——那支银色的红笔看起来很精致,笔帽上的划痕像是被主人经常摩挲,透着股熟悉的认真劲儿。

      可她最终还是摇了头。她不喜欢这种带着较劲的“示好”,像两只竖起羽毛的小孔雀,明明心里都憋着股劲,却非要装作云淡风轻。

      风带着湿气吹过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棠挽星低头看着那张揉皱的草稿纸,突然轻轻笑了笑。也许,这个满城二中,比她想象的要有趣一点。至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对着一张永远考不满分的试卷发呆了。

      教室里,唐憷还在盯着那道附加题。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桌腿旁,那枚银色的笔帽正静静地躺着,折射着从窗户漏进来的微光,像一颗蓄势待发的星,等着下一次较量的开始。

      吊扇还在“吱呀”地转,粉笔灰在光里浮沉,把这个潮湿的清晨,搅得又闷又热,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