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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与蝉鸣 ...

  •   2014年的八月末,满城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持续运转的巨型桑拿机。早上七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把柏油路晒得软绵绵的,空气里浮动着沥青被烤化的黏稠气息,混着路边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气,构成了这座北方小城独有的夏日清晨。而到了午后,这份黏稠便发酵成了实打实的灼热,连风都带着股灼人的劲儿,卷着老槐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从树冠里汹涌地泼洒下来,密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填满。
      满城二中的教学楼是九十年代末建的,墙皮已经有些斑驳,教室里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切割着热空气,带起的风都是温吞的,吹在人脸上,像裹着一层潮湿的棉絮。高二(三)班的自习课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多数同学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偷偷抬眼,视线在窗外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上停留片刻,又迅速落回摊开的习题册上——距离开学后的第一次摸底考,只剩下不到三天了。
      后排靠窗的位置,唐憷几乎是把脸埋在了习题册里。她的坐姿不算端正,脊背微微弓着,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沿,右手握着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墨痕随着笔尖的起落,在纸上洇出一行行密集的公式和符号。她的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一双格外专注的眼睛,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道解析几何题。
      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简单的倒计时界面——72小时18分35秒。这是她昨晚设置的,用来看清距离摸底考还剩多少时间。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同桌林小满发来的:“憷姐,还有十分钟下课,要不要去小卖部抢冰棒?”
      唐憷没抬头,只是用左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个“不”,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跟那道题较劲。她的草稿纸已经用了大半本,页边空白处画满了各种辅助线,有的被红笔圈出来,有的被划上了重重的斜线,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役留下的痕迹。
      对唐憷来说,成绩从来不是“争取”来的,而是“守住”的。从初中到高一,她的名字永远像枚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年级红榜的第一个位置上。班主任总在班会上说:“唐憷同学就是咱们班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咱们班的平均分就稳了。”这话听着像是夸赞,但唐憷自己知道,这“定海神针”的位置有多沉,沉得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尤其是到了高二,文理分科后,班里的竞争明显更激烈了,每次考试的排名变动都像坐过山车,只有她,必须像块石头一样,稳稳地落在最顶端。
      “哐当”一声,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这声响动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好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朝门口看去。唐憷握着笔的手也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抬起眼——逆光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班主任张老师,另一个是个陌生的女生。
      女生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轮子碾过教室门口的水泥地,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别针;下半身是条浅杏色的短裤,衬得双腿又细又直,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沾了点灰尘。
      她的皮肤在午后强烈的阳光里白得近乎透明,怀里抱着一台白色的平板电脑,右手的指尖还在屏幕上轻轻点着,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听到张老师说话,她才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得近乎寡淡的脸。算不上惊艳,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眉骨很清晰,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颜色很淡,像刚被水打湿过。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她手腕上那串细巧的银色星星手链,都在光里闪闪烁烁。
      “同学们,安静一下。”张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讲台上方的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棠挽星。她之前在深圳的重点中学就读,因为家里的原因,转到咱们满城二中来,以后就是(三)班的一员了。”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棠挽星同学的成绩非常优异,在原来的学校也是名列前茅,大家以后要多向她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棠挽星”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立刻在教室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好奇地探头打量,有人飞快地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什么,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林小满甚至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唐憷,上面是她刚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深圳来的?是不是超级学霸啊?”
      唐憷的目光在那个叫棠挽星的女生脸上停留了不过半秒,就收了回来。她注意到女生怀里的平板电脑屏保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浪尖上正跃起一只海豚,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箔。这和教室里大多数人用动漫或者明星做屏保的风格很不一样,透着点不属于这里的清新感。
      “棠挽星,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张老师侧身示意了一下。
      女生停下了在平板上点动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又不显得拖沓,像浸过凉水的薄荷:“大家好,我是棠挽星。以后请多指教。”
      没有多余的话,说完就微微颔首,算是结束了自我介绍。她的目光在扫过教室后排时,似乎和唐憷的视线短暂地对上了。唐憷看到她的瞳孔是浅棕色的,像盛着温水,没什么情绪,却又好像能把人吸进去。只是一瞬间,那目光就移开了,落在了窗外的老槐树上。
      张老师似乎对她的简洁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继续说:“棠挽星,你就先找个空位坐下吧。嗯……”他扫视了一圈教室,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唐憷旁边的空位上,
      “那里正好没人,你就坐唐憷旁边吧。唐憷是咱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年级第一,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唐憷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丝烦躁。那个空位原本是临时放杂物的,她昨天刚把堆在那里的几本旧书挪到了自己的桌肚里,没想到今天就来人了。更重要的是,张老师那句“年级第一”,从他嘴里说出来,对着一个新来的转校生,让她觉得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有点不舒服。
      棠挽星点了点头,把平板塞进帆布背包里,然后弯腰提起行李箱的拉杆,拖着箱子朝后排走来。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唐憷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发水的香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刚晒过的海盐味,带着点潮湿的清爽,一下子驱散了萦绕在鼻尖的汗味和粉笔灰的干燥气息。
      她走到座位旁,停下脚步,看着唐憷桌沿边堆着的几本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中物理重难点手册》,还有一本摊开的草稿纸。唐憷这才意识到自己占了人家的位置,默默地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桌面。
      “谢谢。”棠挽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唐憷没应声,只是重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那道解析几何题。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棠挽星把行李箱塞进桌底,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和唐憷自己大大咧咧的坐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棠挽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行英文短句,唐憷认得,是狄兰·托马斯的诗句。她又拿出一支细杆的黑色水笔,笔帽上印着一个乐队的标志——是去年刚宣布解散的英国摇滚乐队,唐憷在哥哥的CD架上见过他们的专辑封面。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始写字。
      唐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过去。
      “棠挽星”三个字,写得清隽有力,笔画舒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气。尤其是那个“星”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一颗要飞起来的星星,和她手链上的星星遥相呼应。和唐憷自己略显潦草的字迹比起来,她的字更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艺术品,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唐憷迅速收回目光,心脏却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她重新盯着自己的草稿纸,那道解析几何题的图形在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刚才好不容易理出的思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断成了一截一截的。她抓起笔,想把辅助线重新画一遍,可笔尖悬在纸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张老师那句“成绩非常优异”。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林小满发来的:“憷姐,感觉这个转校生不简单啊,你看她那笔字,一看就是好学生。”
      唐憷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未必。”
      她不是自负,只是习惯了这种警惕。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试图挑战她位置的人,有的一开始气势汹汹,最后却在一次次考试里败下阵来;有的默默无闻,却在某次考试里突然爆发,像黑马一样冲上来。但无论哪种,最终都没能把她从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
      这个叫棠挽星的转学生,来自深圳的重点中学,听起来确实像是个强劲的对手。可唐憷不怕,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太久没有遇到真正的挑战了,那种一路领跑的孤独感,有时候比失败更让人难受。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更响亮了,一阵接一阵,像是无数把小锯子在拉扯着空气,尖锐、密集,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热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跳跃的光斑。
      自习课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教室的沉闷。林小满第一时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凑到唐憷身边:“憷姐,走了走了,去抢冰棒,晚了就只剩绿豆沙的了。”
      唐憷还在跟那道题较劲,头也没抬:“不去,你自己去吧。”
      “别啊,”林小满拽了拽她的胳膊,“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说了,你不看看新同学?大家都围着她呢。”
      唐憷这才抬起头,看向教室前排。果然,几个女生正围着棠挽星的座位,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有人问她深圳的学校是什么样的,有人问她会不会觉得满城太热,还有人拿着手机,似乎想加她的微信。
      棠挽星坐在中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回答得简洁又得体。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刻意讨好,那种从容的态度,让唐憷想起了电视里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南方女孩,温和,却有距离。
      “……还好吧,就是作业能在线提交,这点比这边方便。”唐憷听见她这样回答一个女生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调侃,声音清脆,像冰镇汽水被打开时那声“啵”,一下子穿透了教室里的喧闹。
      周围的女生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唐憷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棠挽星被人群围住的样子,突然觉得那道解析几何题变得更加刺眼了。
      就在这时,棠挽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留了两秒,然后,她对着唐憷,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客套的微笑,也不是挑衅的表情,只是一个很淡、很轻的笑容,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唐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耳朵却有点发烫。
      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去,棠挽星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和笔放进背包,动作依旧很轻,然后背上背包,拿起桌下的行李箱,准备离开。
      经过唐憷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唐憷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摊开的习题册上,那道被卡住的解析几何题旁,已经被画了好几个辅助线的草图,有的被红笔圈住,有的被划掉,显得有些混乱。
      棠挽星没有说话,只是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唐憷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行李箱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最终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没。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草稿纸上,那道未完成的解析几何题,在震耳欲聋的蝉鸣声里,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把笔重重地按在了草稿纸上。
      行,棠挽星是吧。
      那就试试看。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热烈,执着,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较量,奏响序曲。老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穿过叶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闷热的午后,注视着教室里那个埋头演算的女生,和那个刚刚闯入她世界的、名字里带着星星的转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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