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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庭坐标系的原点(2015年3月·高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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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实验楼走廊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细弱的手指在轻叩玻璃。唐憷抱着一摞物理作业本往办公室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最上面那本是棠挽星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连公式符号的倾斜角度都透着刻意的规整,仿佛每个字符都被精确校准过,连小数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走到教务处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像被捂住的春雷,闷得人胸口发紧。门没关严,露出道两指宽的缝,唐憷的影子被走廊的阳光投在地上,像条绷紧的弦,连边缘都透着僵硬的棱角。
“我不管你在市级竞赛拿了第几,”男人的声音透过门缝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块淬了冰的钢板,“下个月的保送推荐名单必须有你的名字。A大物理系的自主招生名额,我已经托人打点好了,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唐憷的脚步顿住了。这是棠挽星父亲的声音。上次家长会见过一面,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的硬度几乎能托起一枚硬币,看棠挽星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校准,调试,绝不容许误差。
“爸,我想自己考。”棠挽星的声音很轻,却像块冰锥,带着种宁折不弯的脆意,“保送名额应该给更需要的人,而且……”
“而且什么?”男人突然拔高音量,惊得走廊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没拿到保送名额,才一辈子困在那个破实验室里,连场像样的学术会议都没参加过!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唐憷的指甲深深掐进作业本封面,留下几个半月形的凹痕。她想起上周校庆,棠挽星在校史馆的“校友风云榜”前站了很久。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穿八十年代校服的女生笑得明媚,胸前别着和棠挽星同款的星星别针,只是镀层早已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铜色。后来林小满偷偷说:“那是挽星的妈妈,据说当年是物理系最有灵气的学生,可惜差三分没拿到保送名额,后来积劳成疾,走得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棠挽星低着头走出来,校服领口的星星别针歪了,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像颗快要坠落的星。她撞上唐憷时,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了躲,指尖在作业本上掐出个月牙形的凹痕,指节泛着青白。
“你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发紧,浅棕色的瞳孔里浮着层水汽,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睫毛像沾了霜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唐憷把作业本往她怀里塞了塞,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很凉,像揣在口袋里冻了整夜的三棱镜。“我父亲也总说,”她看着走廊尽头摇晃的树影,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得厉害,“考不上A大,就别认他这个爸。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张A大的校徽,比我年纪都大。”
棠挽星的肩膀颤了颤。风从窗户灌进来,掀起她校服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绣着颗小小的星星,针脚细密,显然是手工绣的,和别针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唐憷突然想起,昨天物理实验课上,棠挽星用游标卡尺测量金属球直径时,也是这样细致的手法,连毫米后的小数点都算得清清楚楚。
放学后,唐憷在操场看台的第三级台阶上找到棠挽星。她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侧脸被夕阳镀上层金边,绒毛都看得分明,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半透明的蝶翼,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在画什么?”唐憷在她身边坐下,校服下摆沾上点草屑,带着泥土的腥气。
棠挽星把树枝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地上的坐标系:X轴标着“时间”,Y轴标着“压力值”,原点处画着个小小的△。“我家的压力曲线。”她用树枝在Y轴上戳了戳,那里有两个尖锐的峰值,像两座陡峭的山,“每次考试前后会达到峰值,像正弦波的波峰。”她顿了顿,又用树枝把波峰削去一小块,“今天跟我爸吵完架,峰值好像更高了。”
唐憷捡起根断粉笔,在旁边画了个新的坐标系。X轴同样是“时间”,Y轴却标着“孤独感”,原点处写着“奇点”。“这是我家的。”她的粉笔在X轴上画了道平缓的上升线,线条流畅却透着孤单,“父母每年回家两次,每次待不到三天。冰箱里的牛奶总是过期,就像这条线——永远在增长,连个起伏都没有。”
棠挽星的指尖在“奇点”两个字上轻轻划着,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土。“奇点是什么?”
“物理上的奇点,”唐憷转着粉笔,粉笔灰落在校服膝盖上,像星星,“是时间和空间开始的地方,所有定律在那里都失效。”她顿了顿,在原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笔尖停顿的瞬间,夕阳恰好落在上面,“对我来说,是遇见你的地方。”
棠挽星突然笑了,眼角的水汽被夕阳蒸干,露出点浅淡的纹路,像被风吹过的沙地。她抢过唐憷手里的粉笔,在两个坐标系中间画了条倾斜的直线,把两个原点连在一起。“这样就成了同一个坐标系。”她的粉笔在交点处重重画了个圈,圈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边缘模糊,“原点是‘理解’。”
风卷着樱花花瓣落下来,粘在她们的坐标系上,粉白一片,像撒了把碎雪。唐憷看见棠挽星在Y轴的顶端画了个小小的墓碑,旁边写着“2003年”——那年棠挽星五岁,她母亲走的年份。墓碑旁边,棠挽星又添了几笔,画出棵歪歪扭扭的树苗,枝条纤细,却倔强地向上伸着。
“我妈总说,”棠挽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压力是种子的壳,顶破它才能开花。”她用粉笔在树苗旁边画了朵花,花瓣上还沾着点草屑,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
唐憷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没拆的明信片。上周去传达室时,大爷递给她个鼓鼓的信封,邮票盖着陌生城市的邮戳,边缘已经磨损。母亲的字迹还是那么娟秀,说“项目结束就回家陪你高考”,可邮戳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墨迹都有点发灰了。
“我妈寄来的明信片被退回了。”她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盏像浮在黑夜里的星,“地址没错,大概是我总不在家吧。”
棠挽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坐标系擦掉一半,把唐憷的“孤独感”曲线改成了波浪线,起伏有致,像被风吹动的麦浪。“这样就有起伏了。”她的粉笔在波谷处画了个箭头,指向她们的交点,箭头末端画了颗小小的心,“遇见我之后,应该有起伏的。”
晚自习铃响时,唐憷发现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多了颗薄荷糖。是棠挽星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像她书包上的三棱镜折射出的光。她剥开糖纸时,发现里面裹着张纸条:“明天早上我带草莓牛奶,保质期七天,我们一起喝。”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还翘着。
第二天早自习,唐憷在桌洞里发现了两瓶草莓牛奶,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透着新鲜的凉意。棠挽星正低头刷题,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银戒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金粉。她的校服领口别着星星别针,这次没歪,像颗稳稳挂在天边的星,亮得恰到好处。
课间操时,林小满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举着手机给她们看:“你们看学校论坛的热帖!有人拍到昨天你们在操场画坐标系,说像某种神秘仪式!”屏幕上的照片里,两个女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依偎在看台边,地上的粉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种说不出的默契。
帖子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物理双煞的奇怪浪漫”“用坐标系谈恋爱,是我不懂的次元”“那个奇点画得好戳我”。唐憷的耳尖发烫,却看见棠挽星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在草稿纸上写:“他们不懂,奇点是我们的起点。”字迹有力,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学时,唐憷在传达室门口遇见棠挽星。她正踮着脚够信箱最上层的格子,校服后背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露出纤细的脊椎线条。看见唐憷,她突然红了脸,把手里的明信片往身后藏,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是我妈寄来的?”唐憷走过去,帮她把明信片取下来。邮票上盖着本地的邮戳,地址是棠挽星家的,收件人却写着唐憷的名字,字迹是棠挽星模仿的,像极了母亲的娟秀。
“我怕退回去,”棠挽星的指尖在明信片边缘捏出褶子,纸张微微发皱,“就写了我家地址。阿姨说,她下个月一定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唐憷摸着明信片上模仿母亲的字迹帖子下面的评论刷得飞快,各种有趣的回复层出不穷:“物理双煞的奇怪浪漫”、“用坐标系谈恋爱,是我不懂的次元”、“那个奇点画得好戳我”。唐憷的耳尖发烫,她感到有些尴尬,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感到一丝甜蜜。她看见棠挽星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在草稿纸上写:“他们不懂,奇点是我们的起点。”字迹有力,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唐憷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明白,棠挽星所言非虚,她们之间的特殊联系,确实是从那个奇点开始的。
放学时,唐憷在传达室门口遇见棠挽星。她正踮着脚够信箱最上层的格子,校服后背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露出纤细的脊椎线条。看见唐憷,她突然红了脸,把手里的明信片往身后藏,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唐憷不禁笑了,她走过去,帮她把明信片取下来。邮票上盖着本地的邮戳,地址是棠挽星家的,收件人却写着唐憷的名字,字迹是棠挽星模仿的,像极了母亲的娟秀。
“我怕退回去,”棠挽星的指尖在明信片边缘捏出褶子,纸张微微发皱,“就写了我家地址。阿姨说,她下个月一定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唐憷摸着明信片上模仿母亲的字迹,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她把其中一瓶没开封的草莓牛奶塞给棠挽星,牛奶瓶在夕阳下泛着粉白的光,冰凉的触感恰好压下眼底的热意。“谢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的奇点,也是我的奇点。”
棠挽星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瞬间有了光。她掏出红笔,在明信片背面画了个新的坐标系,X轴是“唐憷”,Y轴是“棠挽星”,原点处画着两颗交叠的星星,星芒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她解释道:“这样,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彼此的起点。”唐憷看着那张充满创意的明信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暮色漫上来时,两个坐标系在操场的草地上渐渐模糊。唐憷知道,有些原点一旦确定,就再也不会偏移——就像她和棠挽星的交点,是时间开始的地方,是所有定律都失效的地方,是只属于她们的,永恒的奇点。风卷着最后几片樱花掠过看台,唐憷的校服口袋里,那颗薄荷糖还在慢慢融化,清清凉凉的味道漫开来,像她们刚刚开始的,用坐标系定义的春天,带着甜,带着暖,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唐憷和棠挽星坐在操场的长椅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棠挽星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们的故事就像物理中的奇点,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和未知。”唐憷点点头,她明白棠挽星的意思。她们的关系,就像那个坐标系上的原点,是她们共同的起点,也是她们情感的交汇点。在这个点上,她们分享着彼此的梦想、希望和未来。
唐憷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递给棠挽星。她接过糖,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静止了。她们知道,无论未来怎样,她们都会像这颗糖一样,即使融化,也会留下清甜的回忆。唐憷轻声说:“我们的奇点,是独一无二的。”棠挽星紧紧握住他的手,回应道:“是的,它属于我们两个人。”
在那个属于她们的奇点,唐憷和棠挽星的心紧紧相连,她们相信,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们用坐标系定义了他们的关系,用奇点标记了她们的开始,用彼此的陪伴书写了她们的未来。在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起点上,她们勇敢地迈向了属于她们的春天。”
风卷着最后几片樱花掠过看台,唐憷的校服口袋里,那颗薄荷糖还在慢慢融化,清清凉凉的味道漫开来,像她们刚刚开始的,用坐标系定义的春天,带着甜,带着暖,带着说不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