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鱼忧患，死鱼安乐》玉清漪

37、变成猫了

　　江黛坐在医院的长廊里，守着手术室里的人。
　　没有人看得见她。
　　得知消息后，连忙赶来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到手术室的门口，她身后的男人亦步亦趋，在女人站不住滑落之际，搂住了她的腰。
　　“是黄云屏女士吗？”接待台的护士赶过来。
　　“嗯，对。”女人看上去不过才三十来岁，眸子含着泪水，我见犹怜。
　　但江黛在看清女人面容的这一刻如遭雷击。
　　面前这个女人的面容和方一萍一模一样，只是少去了方一萍因操劳而生的细纹和眉间抹不开的忧愁。
　　“您和秦绪先生的关系是？”被她脸上的惊慌和哀伤所感染，护士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我是他的母亲。”身后的男人单手搂着黄云屏的腰，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力量。
　　接受到护士询问的视线，男人回道：“我是秦绪的父亲，秦绪他伤势如何？”
　　“不算太重，”护士安抚着黄云屏，“秦先生……”
　　江黛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她有些恍惚，摇了摇头。
　　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她依旧在医院的长廊里，侧边是亮着红灯的手术室，不见黄云屏和那个男人的身影。
　　“容漾的家属在吗？”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一道缝。
　　江黛一愣。
　　“容漾的家属？”护士走出来。
　　零星几人坐在等待区，闻声抬头，面面相觑。
　　“家属不在。”护士往回走，朝着手术室喊道，顺手关上了门。
　　容漾？
　　好熟悉的名字。
　　想不起来了，她摇摇头，生活已经很为难猫猫了，猫猫不要为难自己。
　　不想了。
　　还没走两步，她又一次回到了卢雅上学的那个早上。
　　江黛和卢雅面对面。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发现，但是这一刻，她看清了。
　　卢雅和秦绪简直一模一样。
　　这一次，江黛跟了上去，跟着两人出门，一路过红绿灯。
　　而意外横生。
　　疾驰的货车闯了红灯，撞上了电动车。
　　方一萍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当场死亡。
　　卢雅被救护车带走，抢救及时，活了下来。
　　但是他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父亲早已去世，不记得母亲的死，他好像游离人间的魂体。
　　别人问起来，他就说自己小时候就父母双亡，是舅舅抚养他长大的。
　　常有人感慨，明明很聪明一小孩，却遭遇了这些事，还坏了脑子。
　　他退了学。
　　准确说，他被学校劝退了。
　　理由很多，扰乱课堂纪律，殴打同学等等。
　　更何况，他的成绩一落千丈。
　　不过对外一直宣称的是卢雅同学不适应校园生活，所以转学了。
　　江黛在爆炸声中昏迷，在昏迷中过完了卢雅的前半生。
　　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沙发上坐着曾云和卢雅。
　　她意识到，这里是卢雅的舅舅家。
　　“我不想去。”卢雅说道。
　　曾云正在给咨询室打电话预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她没理卢雅。
　　“秦医生出事了？！”曾云一愣。
　　卢雅抬头看向她。
　　“这样啊，”曾云有些呆滞，“……我们暂时不考虑换咨询师。”
　　然后电话被挂断，客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直到卢雅的余光扫到了江黛。
　　“黛宝？”他轻声道，而后站起身走到窗台，打开窗，把猫咪放进来。
　　曾云脑子一团乱，明明在秦绪的帮助下，卢雅已经有好转了，但是秦绪出事了，后续该怎么办呢？
　　江黛蹭了蹭卢雅的手，而后咬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和自己走。
　　卢雅是个聪明的小孩，他转头对曾云道：“舅妈，我出个门。”
　　“你去哪？”曾云这才回过神来。
　　“买笔，”卢雅眨了眨眼，“我的彩笔快用完了。”
　　曾云点了点头，给他拿了一百的现金。
　　江黛带着卢雅往沪市第一医院赶去。
　　他们和祁女士在医院的电梯里撞了个正着。
　　卢雅转身就想走，却被电梯里的祁女士叫住。
　　“小雅，”她笑着，“跑什么？”
　　卢雅懒得理她，连头都没回。
　　“惹了我不开心，”祁女士按住电梯的开门键，“我也不想让你开心。”
　　“你说，丧门星——下一个会不会克死自己的舅妈？”祁女士勾起一抹笑。
　　卢雅猛地停住脚，走回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装疯卖傻的小家伙，”祁女士拿出包包里的资料，“祸害了不少人。”
　　被资料砸了个正着的卢雅恨恨地咬牙：“明明是你——”
　　“不要乱说话哦，”祁女士笑眯眯，“虽然童言无忌，但是惹我生气，对你没有好处。”
　　虽然两人彼此放狠话，但是没有一个人按电梯。
　　江黛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变成人替他们按电梯。
　　“你想要拿我讨你丈夫的欢心，”卢雅在江黛的示意下按下三楼的按键，“但是又害怕我的母亲，过于惹你丈夫喜爱，让你失去现在的一切。”
　　卢雅仰着头，气势却压祁女士一头。
　　“所以你杀了她。”
　　“她自己被车撞死，”祁女士的恨意几乎溢出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恨你的丈夫，”卢雅和她对视，“恨你自己非要破坏我母亲和你丈夫的婚事，而不是恨她！”
　　电梯门打开。
　　祁女士走出电梯，她笑：“无所谓了，你最好乖乖和我走，不然你仅剩的亲人大概也得被你克死。”
　　而后她离开了。
　　“往里让一让。”电梯外的护士对傻傻站在电梯正中心的卢雅催促道。
　　卢雅正抬脚打算往外走。
　　却与电梯外扶着病床的黄云屏对上了视线。
　　“小朋友可以往角落里站站吗？”黄云屏声音嘶哑。
　　他愣愣地退了两步。
　　卢雅从小就是一个聪明的小孩。
　　病床被男人和黄云屏一起推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病床上躺着的是秦绪，他还在昏睡。
　　卢雅怯怯的声音响起，他含着泪：“您是秦医生的……妈妈？”
　　黄云屏抬头，看向他。
　　刚刚没仔细看，所以这一刻，她愣住了。
　　“……对，”黄云屏的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卢雅的脸，“你……”
　　卢雅却笑了出来，眼神温柔：“我是他的病人，特意来看望他。”
　　病床被推出电梯，卢雅却没有跟上去。
　　黄云屏有些不舍地回头看向他。
　　“既然秦医生还没醒，那我就不打扰了，”卢雅笑得很真切，“还麻烦阿姨帮我和秦医生说句谢谢啦！”
　　他挥挥手，和黄云屏再见。
　　电梯门合上，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而后一把抱起一直待在角落的江黛。
　　“谢谢你，”他的眼泪打湿了江黛的毛发，“黛宝——去陪他吧。”
　　随着他最后压低的四个字说出来，江黛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从尾巴，一路到脑袋。
　　卢雅深深地望着江黛，在完全消散的那一瞬间，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刻，他终于出声。
　　“再见。”
　　在另一个可能性里，妈妈活了下来。
　　这就够了。
　　见过了我的珍宝，现在我要去夺走祁女士的珍宝。
　　这算不算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呢？妈妈。
　　你一直希望我生活在美好之中，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你说，生活不能只和烂人纠缠。
　　但现在你看不见我的腐烂了，更何况，另一个我，也就是秦医生，会生活在美好之中。
　　因为，他拥有你。
　　而且，还会有黛宝的陪伴。
　　循环虽然被打破，但是游戏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