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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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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辇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整齐划一、带着敬畏的跪拜声:“恭迎护法大人回宫!尊主已然等候您多时了!”
魔宫,到了。
带着面具的左护法豁然起身,一把扯开车帘。阴冷狂暴的魔气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涌入轿厢,压迫感陡增。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沈流商身上,随手打出一道幽暗的魔纹,将其彻底禁锢。“看好他,三日后便是婚期。若有差池……”他顿了顿,声音森寒,“你们提头来见。”
两名高大的魔卫应声上前,粗鲁地将沈流商从轿辇里拖了出来。
沈流商艰难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巍峨耸立、由漆黑巨石和森白骸骨筑成的庞大宫殿群,魔焰在尖顶跳跃燃烧,无数魔物在昏暗的天空中盘旋嘶鸣。这里便是魔修的老巢,血尸海的权力中心——魔宫。
无数道饱含贪婪和欲望的目光聚焦在他这个俘虏身上。
沈流商被推搡着前行,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轿内。只见那少年与几名修士被魔卫粗暴地拖拽而出,连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一道被押往另一条路,或许是通往奴隶场或囚牢深处。
少年踉跄间,仍固执地回过头,目光紧紧锁在沈流商身上。
沈流商咬紧牙关,猛地将脸偏开,硬生生截断了那道无声的视线。
魔修似乎心情极好,他踱步到沈流商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
“等尊主用完了你……”他忽然俯身,温热的鼻息如毒蛇吐信,缠绕在沈流商耳畔,“本座再……慢慢儿地,细细儿地,陪娘娘尽兴。”
说罢他直起身,瞥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魔卫,轻笑道:“要是看不好君后娘娘,你们可都得提脑袋来见。”
那几个魔卫诺诺点头。
沈流商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寂如水。
魔修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发出一阵低沉的大笑,在一众魔族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宫殿深处。
沈流商被魔卫押着,走在后面,只看到那少年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仿佛被巨兽吞噬。
魔宫内部巨大而幽深,走廊两侧燃烧着幽幽绿火的壁灯,映照得墙壁上扭曲的浮雕如同活物,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处窥视。
他被拖进宫殿深处一间隐秘的囚室。远处王座间的歌舞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厚重的死寂。沉重的铁门无声关上,门缝间浮起禁制的微光。不远处,几个镶着魔晶石的人类头颅滚落在地,已蔓生出狰狞的骨刺。
沈流商拨开碍事的白骨,缓缓跌坐在地。腕间的印记再次隐隐发亮,他低头凝视着那微光,喉间溢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傻子……”
他抬手抵住眉心,指节微微发白。
“我都那样对他了……怎么还跟来。”
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微弱的灵力,化作一条泛着浅蓝光的小鱼,灵活穿过禁制,悄无声息地滑向地牢最深处。
*
地牢沉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黑暗粘稠如墨,几乎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顽强地从骨窗的缝隙挤入,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他不喜欢我……”谢济泫的声音轻飘飘的,散进浓稠的夜色里。他垂着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小羊脖颈上的伤口。
月光照着那处皮开肉绽的地方,皮肉竟微微蠕动起来,血止了,口子合拢,生出细软的新毛。小羊舒服地往他手心蹭,发出一声绵软的“咩”。
“他讨厌我……因为我是魔族?”他像在问羊,又像在问自己。
小羊只是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干干净净地映着他,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可以依靠。
“我要怎么做……他才会接受我?”少年嘴唇颤了颤,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洇湿了小羊的绒毛。
“都怪你……都怪你……”他突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抽动起来,呜咽声闷闷地传出,“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厌弃我?那些折磨他的念头……是不是你引出来的?流商是我的……你怎么敢那样对他?现在连我也被他讨厌了……他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哭得喘不过气,手一松,小羊落在地上。
那羊四蹄站稳,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瞳底悄然浮起一点猩红。
它仰头,又“咩”了一声。
落在谢济泫耳中,却成了清晰冰冷的人言。
“没用的东西。是你自己没用——更何况,用的难道不是你的身子?若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会容旁人碰他一根手指?流商从来就不是你的。几千年前我与他相识相知的时候,你还不知在何处呢。轮得到你在这里叫嚷?若非我只剩一缕神念,没法主导这副躯壳……就凭你之前偷亲他那一下,我早杀你千万回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厌烦。
“若不是我用幻影术遮住你的原貌,流商见都不会想见到你……还有,快把我从这羊身里弄出去。谁准你把我塞进这畜牲体内的?”
谢济泫哭得一抽一抽的,却猛地抬起头,通红着眼睛瞪过去:“你骂啊……你再骂,不也就这副德性?看谁更难看!要不是你死撑着不肯与我融合,我怎么会看起来像个傻子,被流商嫌弃?!我要吃了你……吃了你,我就能变成完整的灵族,他就能接受我了!”
他说着就扑过去,一把掐住小羊的脖子,张口要咬。
那羊竟嗤笑一声,眼神里的猩红跳了跳。
“怂包。蠢货。流商会喜欢你才怪。我偏不与你融合,就看着你被他嫌,看着他揍你。迟早有一天,这身子归我!至于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你得意什么?流商不喜欢我,难道就会喜欢你?看看你这张脸——丑得让人作呕,你以为我情愿生成这副模样?”
那只羊的红眸骤然一颤,仿佛有火焰在瞳底涌动。它猛地垂下头颅,铁蹄焦躁地刨刮地面,终于嘶吼着将双角向前撞去。
“这羊脸又别致又好看,跟你换着戴戴呗?!”
一人一羊当即缠斗在一处。柳知微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望着这场荒唐的较量,觉得一眼看不到修仙界的未来。
就在片刻前,她还以为撞见了什么世外高人。眼下看来,这位的精神状态,实在超前许多。
就在这时,牢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年轻修士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声音充满绝望:“完了……我们都完了……魔头要把我们都炼成丹药……”
他身旁的老修士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省些力气吧,孩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师父,我们宗门……真的一个都不剩了吗?”另一侧牢房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弟子围着一个重伤的老者,声音哽咽。那老者胸口一道狰狞的魔气伤口还在渗血,只是闭目摇头,一言不发。地牢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三大宗之一流仙门都是如此,何况我们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锁链拖曳声,夹杂着狱卒粗鲁的呵骂,打破了死寂。
“快走!磨蹭什么!”
一瞬间,所有牢房都安静下来。修士们惊恐地往后缩,挤作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远离即将到来的厄运。
谢济泫眼中冷光一敛,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紧紧抱住怀里伪装成“奄奄一息”模样的小羊,将头深深埋下。
牢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打开,一名面容狰狞的狱卒站在门口,冰冷的视线扫进来,最终定格在方才说话的年轻修士身上。
“你!出来!”狱卒的声音嘶哑难听。
那小修士猛地一颤,骤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他声音发颤,几近哭喊:“你们这些污秽的魔族……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若敢……我必杀了你们!”最后一个字,已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别开脸,有人不忍再看,有人暗自庆幸被选中的不是自己。
狱卒彻底失去耐心,猛地跨进来,一把攥住他纤细的胳膊,像是拎起一件物品,粗暴地向外拖拽。
“饶了我吧……求求您……”少年带着哭音哀求,眼角余光扫过地牢里面摇着头的年迈师父。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落锁,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知微动也不动,只翻了个身。
[继续啊,你说到哪儿了?]
柳知微在灵识中和系统确认着信息。
芝麻顿了顿,继续刚才的话。
【魔君“白露”本出身修仙名门,后被三大仙宗之一的流仙门收为弟子。因当年一念之差,致使宗门倾覆,他也堕入魔道,灵识浑噩,一路逃至血尸海深处。】
【此后,每逢三月三,他便于血海之畔,强娶一位容貌肖似故人的修士,并广发婚书遍传三界,行事乖张,惊动四方。如今,他已被定为长生天灵泽大比试炼之题。要灭掉魔头的灵魄,便需以这柄骨刃刺入魔头的眉心。】
【明日,便是三月三,魔头的大婚典礼。这次的新娘是……您的师弟“沈流商”。】
柳知微:?
是她知道的那个沈流商吗?同名同姓?骗鬼呢。
[被拉入幻境的都有谁?]她直接问道。
芝麻:……
它明明一开始就交代了副本背景,敢情这位祖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副本人物信息如下——】
【沈流商:沧澜灵族少主,精通水系术法,长生天怀崖长老亲传弟子,与你同门,排行第二。已有道侣,关系未公开。】
【谢济泫:身份不明,半魔之体,当前位面战力巅峰。神魂不稳,执念深重,情感状态:单恋未果。】
【柳清圆:白玉京神侍,神人混血,灾厄灵体,通晓御灵之术。性情淡漠,为天道所忌。长生天怀崖长老首徒,对洛小师妹颇为关照。】
【洛闻瑛(宿主当前身份):姑媱山出身,怀崖长老关门弟子,师门中最年幼的小师妹。有木系花仙子之称,擅长治愈术法,多倚重护身符咒与法宝,实战能力偏弱。情感倾向:仰慕大师姐柳清圆。】
柳知微:[???]
[系统你还夹带私货呢?]
全乱加设定来的,她的观天命御灵术配给了柳清圆,沈流商那小鬼头成她师兄,而且她还没脱单呢,怎么沈流商就嫁出去了?那个谢……嘉豪简直没感情的怪物似的,上次把她撵得嗷嗷叫,他怎么还有对象?
柳知微合理怀疑,任何人来了这系统手里是不是都要谈个恋爱才能走。
[统子你个恋爱脑!]
芝麻:[……]它说实话而已,怎么恁就这犟嘴呢!
【总之宿主大大抓紧时间破局,明天就是幻境最终关。如果杀不掉Boss,以上说的那些‘设定’就会全部应验——您和柳清圆可真就绑死了,往后余生您俩就好好过日子去吧!】系统语气里透着一丝急躁。
柳知微垂眸沉吟片刻,忽然轻笑:[其实仔细想想,柳清圆倒是个不错的人。与其费尽心思破局,不如就这样与她相守,似乎……也不坏?]
系统倒慌了,十分识时务地回复:[……宿主您认真的?!尊贵的宿主大大,这边当然为您准备了关键道具!无需亲自动手,借刀杀人即可哦~]
一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牌悄然落在柳知微掌心。
【长生天通讯玉牌,可与沈流商取得联系,无视禁制阻隔。系统加持下,新增瞬移传送功能——只要您想,随时可与沈流商互换位置。】
[道具不错,]柳知微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边缘,[不过……我改主意了。不如把沈流商的设定换给我,如何?]
芝麻沉默了一瞬:[……理论上可行。叮!——玉牌升级中,新增技能设定转换功能!积分已扣除!宿主请注意,此操作不可逆转!]
柳知微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我从不后悔。]
她摸着那玉牌,一只手抚上心尖。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非要如此不可,像是被胸中那股强烈的不甘推着走,又像是有无数悔恨与遗憾在心头翻搅、嘶吼,非要她亲手去做个了断。
柳知微定了定神,对自己说:不过就是去斩了那魔头,破了这幻境,再继续她身为女配的夺舍大业罢了。
对,就这么简单。
“鬼、鬼啊!”旁边一个快要昏死过去的凡人猛地睁眼,看到活动的白骨,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远处,引得其他修士也纷纷惊恐张望。
谢济泫被它吵得心烦,又是一道灵杀打过去。白骨激动得骨爪咔咔挠地,随即哗啦散架,鬼火熄灭。
地牢里的白骨时不时也爬起来吓唬这群人,周围的修士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
不多时,白骨悄无声息地重拼回来,在角落里挑挑拣拣,叼出一颗头颅,比划着“喀嚓”换上。
谢济泫指尖聚起灵力。
“骨头痒,骨头痒!”白骨忙道。
“怎么,你折腾够了?”那只羊又“咩”了一声,声音落进谢济泫耳里。
“还不去救人?等明天他嫁了别人,可就彻底跟你没戏了。”
谢济泫垂下头:“那人也是魔族,流商不会喜欢他的。”
“说你是蠢货自己还不信——这他娘叫霸王硬上弓,管你情不情愿,拜了堂就是夫妻,他不会再跟你一起了!”
谢济泫猛地抬首:“他敢强迫流商?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羊:“……”
它实在懒得提醒眼前这人,当初对沈流商做出那档子事的,又有什么资格说“强迫”二字。
不过好歹激起了谢济泫的斗志,也算没白费口舌。羊咬住他衣角,将人往回扯了扯:“你傻啊!那魔头根本不是流商的对手,流商来这里自有他的打算!何况他的道心试炼你忘了?这是他的劫,得他自己闯。”
谢济泫眼底猩红:“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再伤一次?我们已经……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
他声音低下去,像钝刀磨在心上。
“就是这一次受伤,后来他才会……才会万劫不复。是我们没能护好他,留他一个人煎熬……到最后,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毁了。”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死寂。
半晌,一点幽蓝光晕无声浮现,渐渐凝成一条小鱼的模样。它轻轻蹭了蹭谢济泫冰凉的指尖,温暖、柔软,又带着酸涩的疼。
小鱼绕着他缓缓游了一圈,最终化作流光,渗进他灵脉之中。
灵台深处,那声音极轻,如风拂过心口——
“我很好,不必忧心。”
“只是……有些念着你。”
恍惚间,仿若千年前那人在耳畔,声音含着滚烫的热切:
“若此心可证,愿为比翼连枝,相守相持。”
“若此志同行,自此同道共生,并肩而立。”
谢济泫怔住了。
身旁的羊靠近那道未散的流光,低头喃喃:“他认定你了?……真是昏了头,这莫非就是命里带劫?”
心脏像是第一次学会跳动,剧烈地、生疼地撞着胸膛。
羊忽然瘫倒在地,气息全无。一缕微光从它身上浮起,悄然汇入谢济泫的灵脉。那是搁置了数千年的残念,因着道侣一句心念相通,终于被他接纳。
海啸般的记忆轰然席卷。所有破碎的过往冲撞神魂,灵力剧烈震荡。
恰在此时,地牢外传来沉重脚步声。牢门禁制一闪,一个魔气森森的狱卒将一团黑乎乎、蛆虫蠕动的人形物体“哐当”扔进来,恶臭扑鼻。
“又来了!”
“快退开!是魔物!”
牢房内的修士们惊慌失措地后退,挤在远离那团物体的另一端,脸上写满恐惧与厌恶。
柳知微瞥了眼那团东西——是刚才被抓走的少年,被随意扔在地上。
地牢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能再等了。
她指间发力,玉牌应声碎裂。霎时间,微光流转,她的身影如烟消散,再无踪迹。
而下一刻,地牢深处,谢济泫身躯猛然一震。
以他为中心,狂暴的灵力如星辰炸裂般轰然迸发,气浪撕裂阴湿的空气,碎石簌簌滚落,整座囚笼都在震颤嗡鸣。青金色的纹路正如活物般在谢济泫皮肤下流动。
“封印……松动了!”角落里有修士颤声喊道。
石阶上方传来沉重脚步声,铁甲碰撞哗然作响。
一个犄角断裂的魔卫统领扒住震颤的牢门,瞳孔骤然收缩:“下面怎么回事?!”
“统领!丙字狱的禁制在瓦解!”年轻魔卫踉跄奔来,头盔歪斜,声音发颤,“三十二道缚灵咒……全破了!”
“废物!”统领一把揪住他领口,却感到掌心传来灼痛。他猛地回头嘶吼:“启动血祭阵!立刻压——”
话音戛然而止。
魔晶从他脖颈处疯长而出,一排挨着一排,一茬叠着一茬,转眼便封住了所有声响。他瞪着眼倒下,最后看见的,是站在尸海中央的那个身影。
地牢中,修士与魔族,皆已化作残躯断肢,或一堆,或两半。
谢济泫缓缓抬头,眼底金芒流转。他踏过满地晶簇和血肉,脚步起初摇晃,随即越来越稳,朝着魔宫深处,一步一步走去。
“我简直是疯了……”
可惜他走得太急。就在柳知微曾端坐的那个角落,沈流商正一身血污嫁衣,懵懂而立。他茫然垂首,看着地上微光浮动的血泊里,那身红衣更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