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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唯一的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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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深处,血池翻涌,骨钟轰鸣。
身着玄色嫁衣,金线绣满魔纹,宽大袖摆与曳地裙裾沉重无比,禁锢之力勒入灵脉。她被两名魔姬押解着,走向主殿。
鲜红盖头遮蔽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暗红绒毯,与周身令人窒息的魔压。
她被引至主殿,高台之上,“齐殊”斜倚白骨王座,苍白俊秀的脸已被魔纹侵蚀。她身旁立着一具戴青铜獠牙面具的傀偶。
柳知微垂眼,将轻颤的眼睫隐于盖头阴影里。
倏然,一缕熟稔波动触及其灵识。
“新娘子到——”司仪魔官尖声唱喏。
她被推至高台中央,与傀偶并肩。魔尊走下王座,逼近,冰冷目光如蛛网将她锁定。
“虽非绝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魔君沙哑轻笑,苍白手指伸向盖头边缘。
他师承仙门三魁首之一的流仙宗,也曾是云台之巅万众瞩目的首席弟子。只是前尘尽灭,连亲手杀死挚爱这件事,他都记不得了。
如今堕魔至深,竟还要执意寻个眉眼相似的替身成亲,当真是疯魔入骨。
柳知微猛地侧头避开。
台下爆发出猖狂哄笑。
魔君眼中红芒骤盛,杀意一闪而逝:“还羞怯了?”他低笑,“也罢,这盖头,拜完天地再掀。”
这魔君也早便死了,这具身躯,是由晶石造的傀偶做的。
荒谬仪式一项项进行。
“夫妻对拜——”
柳知微被无形巨力扭转,正面朝向傀偶。距离极近,她能看清对方婚服上魔纹,感受到那具躯壳散发的死寂冰冷。
她假装被咒术操控着,干涩开口:“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魔君操纵着僵硬的傀儡身体,指尖笨拙地模仿着凡人作揖的动作。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念道:“一愿娘子千岁,二愿本君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关节处的晶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对这具空壳学人许愿的可笑模样的嘲弄。
“岁岁长相见。”
冰冷字句同时落下。柳知微指尖掐入掌心。
司仪魔官声音兴奋尖利:“礼成——请新郎,掀盖头!”
所有目光钉死高台。
魔君上前,缓慢抬手,伸向红盖头。冰冷指尖逼近,刻意延长这份窒息折磨。
柳知微全身肌肉绷紧。袖中,骨刃已被冷汗浸湿的掌心握住。
就在傀偶指尖即将触碰到盖头的刹那——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大殿侧后方炸开!地动山摇!地牢外主殿方向,轰鸣骚动似乎更剧。
巨响从大殿侧后方传来!伴魔物凄厉惨叫和建筑坍塌轰鸣!
侧殿通道炸开,碎石混合魔傀残肢飞溅!一道由无数惨白骨片拼凑的巨大虚影咆哮冲入大殿,所过之处魔气溃散!
柳知微身子被控,无法揭盖头,内心胡乱猜测。
“放肆!”魔头勃然变色,猛站起。
他正要出手镇压,虚影却炸开,化无数燃烧幽蓝魂火的骨片,如疾风骤雨射向台下众魔!
场面瞬间大乱!
她猛地扯下红盖头,露出堪称艳丽的脸庞。柳知微掌心骨刃被那人推着毫不犹豫刺向身旁那具傀偶心口。
柳知微眼前一片殷红。
“封!”
那傀偶剧烈颤抖,面具下眼眶迸射粉红与漆黑交织诡异光芒!它发出不似人声痛苦嚎叫,身体如吹气膨胀,体表浮现无数挣扎扭动粉色符文与魔纹!浓稠如沥青漆黑魔元喷涌。
“不——!”高台上魔尊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发出惊怒交加咆哮,猛扑过来!
但为时已晚。
柳知微当机立断,猛抽骨刃,运齐一道灵障护体,疾速后退。
“破。”一个冰冷字眼,仿佛响在灵魂深处。
下一刹那——
轰隆隆隆——!!!
恐怖爆炸以傀偶为中心悍然爆发,银白与漆黑光焰交织,形成毁灭冲击波,瞬间吞噬高台,向整个大殿扩散。
魔尊首当其冲,被炸得倒飞出去,狠撞王座,受伤处不断长出紫色魔晶。
台下魔物死伤惨重。
整座魔宫主殿剧烈摇晃,骨骸墙壁开裂,人皮宫灯坠落燃烧。
柳知微被气浪掀飞,灵光护罩明灭不定,狠撞骨柱,喉头一甜喷出鲜血。柳知微强忍剧痛,再催动灵力,化作纯净柔和流光,猛射向那傀偶的眉心!
“裴千镬,醒来!”她厉喝。
蓝光没入眉心。
“呃啊……!”魔君发出痛苦嘶吼,傀偶身体半边脸颊爬满粉色裂纹,如瓷器将碎。
傀偶身体猛僵,眼中疯狂闪烁血色与灰白停滞,短暂浮现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极致痛苦与清明。
“是长生门……道友……”他喉间涌出血沫,字字破碎。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他忽然呛咳起来,眼中最后一点光散了,“可我也、也到头了……错已铸成……”
忽的,无数记忆碎片一瞬间划破眼前的魔气冲击。
裴千镬,小时候病弱关在屋子里,抬头呆看着天空,却只听得一天雨声淅淅沥沥的大少爷。
他明明是裴家嫡长子,却受排挤得很,他的娘亲抱着她整天抹泪。
他说:“都是娘不好,让你生在这个火坑里。”
年少时的裴千镬却安然读着书,不争也不抢。做得一个秉性纯良,从不与人生怨的隐形人。她却永远只是笑着说,她自有法子跳出这火坑,只不过需要一个时机。
旁人哀叹,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偏偏生在修仙世家裴家。却不想疯疯癫癫的娘上吊后,天下三大宗之一“流仙门”掌门却亲登其门,耗费修为为他洗经伐髓,织造灵根。
上山后掌门将他交给一个年轻修士,那小师父教他御剑飞行,一瞬间飞鸟、山川、湖海,整个大荒一览无余。
从此他的世界不只是宅院里的那方天空,而带给他这欢畅的一切的人,是他最亲最敬最珍爱的小师父。
刚到流仙门时,他也听到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语。
有的说娘是不守妇道,勾搭了仙门,反为人所弃。还有的说他不成大器,得了仙缘也只不过废材一个。
他抱怨着,嫉恨着,小师父只是温和地笑一笑,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有师父陪在身边,还不够吗?”
于是他想,只要师父在,她也便不辞辛劳地装作那温良稳重的宗门大师兄,从此天长地久,度过此生也行。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那个人说:“你是流仙门的希望,你是我派的大师兄,此战定要凯旋。”
“我知道灵脉源头,只要分一支出来就好……就当是为了为师好吗?”
那语气不容置疑,给她下定了最后的通牒。
他将师父的期待看作唯一活着的理由,他害怕师父抛弃他,更害怕看到山下一筹莫展的脸庞,所以师父叫他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哪怕是不择手段。
这时一个小师妹送上门来了。她想要出卖师门,借用魔族之力将流仙门吞并,当场就被裴千镬捉住了。
他暗自腹诽道,那样一个蠢货,与魔族做着交易,完全是与虎谋皮。
那女孩语无伦次,慌忙辩解:“大师兄,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爱你!掌门为避流言是注定不会把宗门传给你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他?爱?他嘲讽的笑容一愣。
为了师父……为了爱?
裴千镬觉得愚蠢的事,他却也接纳了这人的方法。
那少女说:“这是魔族给的药,只要服下,就如同情蛊一般,生生世世不能分离。”
“大师兄,我愿为你服下它,永不背叛你。”
大师兄温柔地笑了:“青箬师妹,不必,我心在你。”
他弄得了这药,混在了小师父的药里。他一颗,小师父一颗,成双成对。
他想,他只要稳坐钓鱼台,一切恶果只给那蠢货承担好了。
那条灵脉如他所愿被分了一小支出来,就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沸腾的灵脉失控了。
然后满山的灵气都流向了山间寻常百姓家。按理说这灵气于凡人无害,可是那流淌的灵河不知因为什么狂暴非常,流仙山方圆三百里都受侵占,反过来吸纳所有生气,霎时间,哀鸿遍野。
他的无数同门以身殉道,想要以此驯服失控的灵河。就在仙门自顾不暇时,魔族攻山,来势汹汹。
小师父跪倒在血河里,清俊的脸庞染血,剜去金丹后破碎的丹田惊骇无比。
小师父依旧温和地笑着,一如当年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阿镬,一起下地狱吧。”
“就当是为了我。”
汹涌的魔气攻击铺天盖地而来,吞没了小师父的那令人动容的笑影。他逃的时候,没有功夫去看身后。
幸好那是假的,幸好那只是造梦的,幸好他被那魔族骗了。
方青箬是魔族啊,幸好……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终结于妖兽来袭的那天。此后,他在梦中重复了无数遍生剖金丹、经脉尽断的结局,意识渐渐被封存,躯壳为他人所占。
他认贼作血亲,唯以侍奉其主为终生所向。直到某一年的春日,一股压制性的力量骤然降临,他在短暂的松动中重获一丝自主。于是,在桎梏之下,他垂首道出唯一的愿望。
“求您助我姐姐往生。”
杀死他,也杀死她。
从“白露”的躯壳内解脱,放出裴千镬。
“让该死的人死,包括他自己。这,就是裴千镬的夙愿。”柳知微低声说道。
魔修意识暴怒反扑,那丝清明迅速消散。
但这瞬间的干扰已经足够。
被震退的柳知微眼中寒光一闪,身影融入阴影,再次突进,这一次,骨刃精准无比刺入那魔头真身的眉心。
“噗嗤——!”
短刃尽没而入。
并且,一股极其隐晦、带净化与封禁之力的力量,顺短刃猛注入!
“啊——!!!”魔尊发出前所未有凄厉惨叫,他的整副面孔瞬间漆黑如墨,然后又浮现无数银色封印锁链虚影。
他体内魔元如沸水翻滚暴走,再也无法维持对现场的压制。
轰!
柳知微重摔在地,骨刃脱手,灵光黯淡,几失行动能力。她看着毁天灭地景象,心里冰凉。
“他丫的,很痛的!”
她正奇怪哪里冒出来的银色锁链。
就在此时——
忽的,整个大殿地面浮现巨大血色魔阵,殿顶坍塌,更大魔物从血池爬出。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出现,连同宫殿,将要把一切一同拖入魔渊最底层。
柳知微疲惫地掀开眼皮。
“傻逼吧……有完没完了?”
残余魔族发出尖锐的啸声,众多被做成魔傀的残魂所带的悲恸与怨毒,顷刻压过全场喧嚣。
“呵,所猜不错。”有人轻嗤一声,声音平稳,“地下还有东西。”
那冲天的血气彻底燃烧,那残存之力尽数化作狂流,猛裹住微怔的柳知微。
那盖头还挂在她发顶,直直地往下坠落,妖冶的红色婚服翩飞,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
那燃烧血气若最终流星,悍然撞碎数道追袭咒术,强行辟出短暂通路,裹挟柳知微,就在无尽银白与幽蓝光芒要吞噬一切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这次看清了,依旧是那一身青衣,似有情又无情的眼神。是柳清圆,却又不像柳清圆。那人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息。
柳知微不觉扬起唇角,声音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娇气:“大姐姐,你来迟啦!我可厉害吧?一个人就全解决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这般熟稔又自然的撒娇语气,仿佛从前说过千百遍似的。
柳清圆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周遭的幻境在那一刻彻底崩碎。天地倾轧的轰鸣吞没了一切声响,也吞没了她的话。
但柳知微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无声唤出的,究竟是——
“莺莺”,还是“瑛瑛”?
烟尘漫天里,柳知微忽然也分不清了。
……
他只看见那一抹红色被血气狂流卷走,消失于天际。
谢济泫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指尖萦绕的,唯有那抹残存血气与几点逸散的骨烬。他缓缓收拢五指,那骨烬在他掌心无声湮灭,化作更细微的尘埃飘散。
如山岳般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泄下,前一刻还在暴乱嘶吼的魔宫,瞬间陷入了死寂。
没有预料中的震怒,没有失手的挫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外露的情绪。
然而,这极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谢济泫的心又一次沉下去……还是没成,没有救下他。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共鸣的、细微的刺痛。
“你也感觉到了吧。”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圣器的气息……还有……他。”
他摊开刚才试图抓取的那只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残留的痕迹。然后,他虚握的手指间,灵光微闪,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剑造型古雅,剑格之上却缠绕着无数银色的、半透明的锁链纹路,与一朵已然枯败的荼蘼花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被强行禁锢的哀艳与不祥。
剑身在谢济泫手中不住地颤抖,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剑鸣,那鸣音不似兴奋,更像是一种悲恸的哀泣与难以遏制的渴望。
谢济泫垂眸,凝视着手中嗡鸣不止的长剑。
“即便被层层封印,灵性几乎磨灭……”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剑格上那朵枯败的荼蘼,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掌控力,“也要循着那一点熟悉的气息而去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轻语:“落九天,重来一次吧……这次会不一样的。”
“再来一次……会不一样的。”谢济泫握紧剑柄,利刃出鞘时泛起森森寒光。他抚过剑身,剑尖缓缓转向自己心口。
就在刃口抵上衣襟的瞬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阿济?谢济泫?这是……你做的?”
沈流商提着不合身的女式裙摆,踉跄着踩过满地血污,裙角被浸染得更深。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惊疑:“我方才突然被传送到地牢……是你动的手脚?我好像还感应到了大师姐她们的气息——”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谢济泫背对着他立在血泊中央,肩背紧绷。
原本那点埋怨忽然就散了。沈流商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受伤没有?”
谢济泫浑身上下都是血。
剑“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沈流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颤抖的怀抱死死箍住。滚烫的呼吸埋进他颈窝,谢济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好疼……小公子,让我亲亲好不好?”
沈流商怔了怔,抬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避开那荒唐的请求:“别胡说。你灵力乱成这样,先顺着我的引导调息——”
话音未落,谢济泫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谢济泫的动作近乎绝望,却在触到沈流商的瞬间,化为灼热的克制。
他的唇先重重压上沈流商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沾着地牢的阴冷湿气。鼻尖相抵,呼吸骤然交缠,谢济泫的睫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
接着,他干燥的唇沿着侧脸移向耳廓,紧紧贴住那微凉的软骨,像要从那里汲取一点清醒。湿热的气息灌入耳中,沈流商甚至听见他喉间压着的、破碎的哽咽。牙齿无意轻碰到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是额头。这个吻落得很深,很沉,谢济泫的眉心抵着沈流商的额发,久久不动。沈流商能感觉到他额角跳动的青筋,与皮肤下混乱奔涌的灵力。
吻滑到眼角时,忽然轻了。唇瓣像一片烧灼过的羽毛,极轻地拂过那里。或许他看见了沈流商眼中映出的自己,又或许只是无意识的流连。那一触里,竟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最后,一切停在唇边。
谢济泫干燥裂开的唇重重碾过沈流商的唇角,沾上一点湿润。这是一个充满渴求又犹豫的试探,呼吸彻底乱了,热热地扑在沈流商脸上。他手臂收紧,微微发颤,如同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沈流商缓缓咽下对方渡来的温润,喉结轻动。他将舌尖更深地探入那湿热领地,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是抚慰的温柔。
“要性子也要有个度,嗯?”待对方渐渐止住泪,沈流商气息未平,仍低声温言哄着。
他转身欲走:“得去寻柳师姐她们了。”
却忽然回身,牵起仍怔在原地的谢济泫。
“你……随我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