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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只身价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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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八八六年圣诞节时,哈利已经能够十分熟练地使用“根据现有证据”这句话。
遗憾的是,他并不总在合适的时候使用它。
就在那顶帽子来到贝克街的前一天,他曾试图用这句话证明,厨房里少掉的一块圣诞蛋糕与自己毫无关系。当时,他站在哈德森太太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沾着一小片糖霜。
“根据现有证据,”他说,“也可能是别人吃的。”
“当然可能。”哈德森太太回答,“把嘴擦干净,亲爱的。”
他转头望向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从报纸后面看了他一眼。
“下次提出解释以前,先确认自己是否检查过所有证据。”
我必须指出,这并非我希望孩子从那件事里学到的全部东西。因此,稍后我另外与他谈了一会儿,说明蛋糕虽然是为圣诞节准备的,也仍然需要等大家坐下以后再吃。
哈利接受了这一点。
不过,他很认真地问,如果哈德森太太已经决定把蛋糕分给所有人,那么提前吃掉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究竟应该归在哪一种错误里。
贝克街在过去几年里发生的变化,大致可以由这场谈话说明。
***
最初那张儿童床,已经送给一户更需要它的人家。
哈利睡在楼上一间经过整理的小房间里,有自己的床、矮书架和一张临窗的小桌。桌腿曾由福尔摩斯亲自检查过,桌面则在投入使用的第三天,就留下了一道很难彻底擦掉的墨迹。
我的朋友认为,那道墨迹的形状表明事故并非出于偶然。
哈利认为,墨水瓶当时确实自己倒了。
由于他在同一天还使一只够不着的饼干罐移动了几英寸,我们最终没能对这件事作出一致判断。
他已经知道自己与我们有一点不同。
这种不同偶尔会带来麻烦,大部分时候却仍然让位于更迫切的事情:鞋带、拼写、早餐里不喜欢的食物,以及成年人为什么能够决定他什么时候上床。
他有莉莉的眼睛,头发则顽固得令人惊讶。哈德森太太曾尝试过水、梳子和一种她十分信任的发油,最后认定,孩子的头发与福尔摩斯的工作时间一样,需要另一套自然规律来约束。
圣诞节那天,福尔摩斯送了他一只放大镜。
它不大,有结实的铜框,镜柄恰好适合他的手。哈利用它检查过自己的手指、面包皮、窗玻璃上的水珠,以及我的胡子。
我送给他一盒锡兵。
他把锡兵摆在地毯上,先按帽子的颜色分成两队,过了一会儿又全部混在一起。
“你改变部署了?”福尔摩斯问。
哈利抬起头。
“他们不打仗。”
“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等车。”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片刻,将挡在前面的烟灰缸挪开,给那支候车的队伍让出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接待委托人。
***
两天以后,我出诊回来,看见起居室里多了一顶帽子。
它被挂在椅背上,正受到两代观察者的共同审视。
福尔摩斯坐在椅子旁,长腿交叠,手边放着他自己的放大镜。哈利则站在一只矮凳上,手持新得的工具,神情肃穆得仿佛正在检查一件来自遥远国度的文物。
帽子显然度过了比我们更为艰难的圣诞节。
它很旧,毡面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帽檐有一处裂开,内侧的衬里也磨损得厉害。一段原本应当系着松紧带的连接处空着,帽身上则留着几块颜色不甚均匀的黑迹。
“早安,华生。”福尔摩斯说,“你回来得正好。”
“我看得出来,有客人留下了自己的财产。”
“很有意思的财产。”
哈利将放大镜从帽子后面移出来。
“上面有两个字母。”
“哪两个?”
“H和B。”
“你确定第二个不是P?”
他立刻凑近又看了一次。
“是B。”他说,“下面还有一个圆肚子。”
“很好。”
福尔摩斯向我指了指帽子。
“我们已经取得第一项一致意见。”
我脱下外套,走到火边。
“帽子的主人在哪里?”
“这正是问题所在。”
“而且,”哈利补充道,“他的鹅也丢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帽子。
“原来还有一只鹅。”
“在彼得森那里。”福尔摩斯说,“不过,到今天中午以后,这种说法可能就不再十分准确了。”
***
帽子是彼得森送来的。
他是一位诚实可靠的人,福尔摩斯认识他已有一段时间。圣诞节清晨,他从朋友家回来,路过街头时,看到前面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只肥鹅。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致是这样:
那男人与几个喝过酒的人发生争执,其中一人打落了他的帽子。他举起手杖还击,却不慎打碎了身后商店的一块玻璃。
彼得森上前制止。
他的制服在昏暗中很容易被误认成警察的装束。那个倒霉的男人看见有人赶来,又听见玻璃落地的声音,便丢下鹅,沿着街道逃走了。
挑衅的人也迅速散去。
于是彼得森独自站在街上,面前有一顶帽子、一只鹅,以及一块他完全不应当负责的碎玻璃。
“他把东西送到了这里?”我问。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偶尔会对别人认为不值得费心的事情感兴趣。”
哈利听得很专注。
“那个人为什么要跑?”他问,“是别人先打他的。”
“因为他打碎了一块玻璃。”我说。
“可那是失手。”
“他当时未必相信自己能够顺利解释清楚。”
孩子低头看着帽子。
“而且,”福尔摩斯说,“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愿意留下来赔偿。”
哈利想了想。
“所以我们不知道。”
“是的。”
福尔摩斯说这两个字时,语气中有一种赞许。哈利立即站直了一些。
“鹅脚上系着一张小卡片,”我的朋友接着告诉我,“写着送给亨利·贝克太太。因此,我们很可能已经知道失主的姓氏与名字。”
“那么找他应该不难。”
“在伦敦找一位亨利·贝克?”
我想了想,承认这个任务未必像听起来那样简单。
“而且鹅不能无限期保存。”福尔摩斯说,“我们等了两天,没有人来打听。天气虽然冷,也不能要求一只鹅无限耐心地等待自己的主人。”
“所以彼得森把它带回家了。”
“作为他诚实行为的一个小小回报。”
哈利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帽子上。
“贝克太太本来会收到鹅。”
“很可能。”
“她现在什么也没有。”
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
“如果找到贝克先生,我们会处理这件事。”
孩子点点头,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安排。
***
我坐下以后,福尔摩斯把帽子递给我。
“你看出了什么?”
“一个很旧的帽子。”
“这一点十分可靠。”
“它需要清理,而且不大值得保存。”
哈利迅速看向我。
我想起了他刚才关于贝克太太的话,便补充道:
“当然,如果主人想拿回去,应当还给他。”
福尔摩斯笑了笑。
“再看看内侧。”
我照办。
“衬里原本不错。”
“准确。”
“帽子当初大概不便宜。”
“继续。”
“但现在已经用了很久。”
福尔摩斯伸出手指,点了点帽身上颜色较深的地方。
“这里。”
我把帽子转向光。
那些黑迹与毡面颜色相近,但仔细看,仍然能看出涂抹过的痕迹。
“墨水?”
“用来遮住磨损的地方。”
哈利趴到桌边。
“他想让它看起来新一点。”
“这是一个合理解释。”福尔摩斯说。
“所以他没有钱买新的。”
“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我们只能说,他没有换掉这顶已经需要更换的帽子,却仍然花心思使它体面一些。”
孩子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把这句话原样记住。
我的朋友又指出几根夹在衬里上的短发,以及几处容易被忽略的污迹。他谈到头发刚被修剪过的可能,谈到帽子长期搁置的环境,也谈到主人近来的生活或许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很熟悉他这类推断。
哈利却听得越来越认真,连手里的放大镜也忘了用。
“他的家里没有人帮他刷帽子?”他问。
“看来很少有人这样做。”
“可是——”
孩子望向衣架。
福尔摩斯的帽子就挂在那里,边缘收拾得很整洁。哈德森太太每天早上都会顺手整理外套与帽子,有时还会为上面沾着的泥点抱怨几句。
“也可能那个人很忙。”哈利说。
福尔摩斯停住了。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等着听回答。
“当然可能。”他最后说,“因此,我们不应当仅凭一顶帽子,就替别人家中的事情作出判决。”
哈利松了口气。
他显然不大喜欢替一位尚未见过面的贝克太太下结论。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不过,帽子已经告诉了我们足够多的东西,可以写一则寻人启事。”
“写什么?”哈利立刻问。
“圣诞节清晨拾得一顶帽子和一只鹅。失主可于约定时间到贝克街认领。”
孩子看了看他。
“鹅不是已经给彼得森了吗?”
“我们可以买一只同样好的。”
哈利满意了。
他主动提出帮忙抄写。
这个请求遭到了温和的拒绝,因为福尔摩斯认为,在报纸上寻找一位亨利·贝克以前,最好先保证他的名字能够被印刷工人毫不费力地认出来。
于是哈利得到了一张另外的纸,独自练习“贝克”这个词。
***
那天上午的余下时间十分平静。
外面很冷,屋里的火烧得旺。哈德森太太端来热饮,顺便对桌上那顶肮脏的帽子提出异议。福尔摩斯将它移到一张铺好的旧报纸上,事情便暂时解决了。
我检查了哈利的手指。
他昨晚削铅笔时擦破了一点皮,伤口很小,但他此前一直没说。我是看见他使用放大镜时,总将食指向里蜷着,才发现这件事的。
“什么时候弄伤的?”
“昨天。”
“怎么没告诉我?”
“已经不流血了。”
我给他重新清理了一下。
他坐得很端正,眼睛却偷偷瞥向旁边的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正在写寻人启事,没有抬头。
“下次还是告诉我。”我说。
“可是,我自己已经——”
“我知道你已经处理过。仍然可以让我看一眼。”
他点头。
包好以后,他立即问自己能不能继续写字。我答应了,他便拿回铅笔,低头去对付那个怎么写都不够整齐的字母B。
我当时没有把这段小小的对话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将自己的笔搁下。
“帽子今天大约不会再提供新消息了。”他说。
哈利立即抬头。
“我还可以看看——”
“下午再看。你的锡兵似乎已经在壁炉前等了两天车。”
孩子望了一眼地毯,犹豫片刻,终于放下放大镜。
他刚把锡兵重新排好,楼下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快得使哈德森太太在后面喊了一句。
门随即打开。
彼得森站在门口,帽子歪在头上,脸涨得通红,呼吸很急。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已经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那只鹅,先生——”
哈利立即站起来。
“它怎么了?”
彼得森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伸出一只攥紧的手,随即慢慢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块蓝色的石头。
***
那东西比一颗豆子大不了多少,却使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同一处。
我很难形容它的颜色。
它是蓝的,但又不像普通玻璃那样只有一种蓝。窗外的光落在它身上,内部便亮起一点冷而清澈的光辉。彼得森的手稍稍一动,那点光又像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哈利站在桌边,眼睛睁得很大。
他没有伸手。
福尔摩斯却在看清它的一瞬间站了起来。
“哪里找到的?”
“鹅里面。”
“请说准确一些。”
彼得森咽了口唾沫。
“我妻子收拾那只鹅的时候发现的。就在嗉囊里。她起初以为是块玻璃,洗干净以后才叫我过去。”
福尔摩斯将石头接过来,放到灯下看。
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我放下茶杯。
“你认识它?”
“我非常怀疑自己认识。”
他拉开抽屉,取出最近几天的一叠报纸,迅速翻找起来。
彼得森站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
哈利看向那只蓝色宝石,又看向放在旧报纸上的帽子。
“鹅会吃石头吗?”他小声问我。
“有时会吞下小石子。”
“这么漂亮的也会?”
“我不认为鹅在这方面有很明确的喜好。”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福尔摩斯已经找到需要的那一页。
他将报纸铺开,用手指按住一则报道。
“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
彼得森倒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件事。
几天以前,报纸上登过一桩珠宝失窃案。一位住在伦敦旅馆的贵族夫人丢失了极为珍贵的宝石。由于案情引人注目,相关报道连续出现了好几次。
“悬赏多少?”彼得森问。
福尔摩斯念出了数字。
屋里静了一瞬。
哈利对那笔钱显然没有十分准确的概念。他想了想,低声问:
“能买多少只鹅?”
“足够让你厌倦圣诞晚餐。”我回答。
福尔摩斯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他的目光停在报道下面一段,眉头微微收拢。
“怎么了?”我问。
“他们已经拘捕了一个人。”
“我记得。一个修理工。”
“约翰·霍纳。”福尔摩斯念道,“二十六岁。曾进入伯爵夫人的房间工作。珠宝失踪后,被指控盗窃。”
彼得森看向桌上的石头。
“那么,这个东西怎么会在鹅里?”
福尔摩斯将报纸折好,没有立即回答。
哈利也安静下来。
他站在桌边,刚才那种看见漂亮东西时的兴奋渐渐消失了。
“他们在那个人身上找到宝石了吗?”他问。
“报道里说,没有。”我告诉他。
“可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是的。”
孩子看着那顶旧帽子。
福尔摩斯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寻人启事,重新读了一遍。他没有改动里面关于帽子和鹅的说明,只在约定时间下方划了一道短线。
“彼得森,我需要你办两件事。”
“您说,先生。”
“把这则启事送去刊登。另外,替我们买一只新鹅。”
彼得森接过纸。
“要什么样的?”
“尽可能与原来那只大小相当。”
他连忙点头,转身出门。
哈利望着父亲。
“还是要还给贝克先生?”
“当然。”
“可宝石呢?”
福尔摩斯将那颗蓝色石头放进一只小盒子,合上盒盖。
“我们先不提。”
“为什么?”
“因为在问他为什么丢掉这样贵重的东西以前,”我的朋友说,“我们得先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曾经拥有它。”
哈利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我看向地毯。
那两队锡兵仍旧整整齐齐地站在壁炉前,等待一辆始终没有来过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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