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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横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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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轻摇,映着明瓦窗,透出些隐约的光来。陈闵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玉坠,听着随从探出的消息。
那日回去后,陈闵就让亲随谨安去打探江照野的消息。
“少爷,探事的人传来消息说,朝野户籍册、州县坊牒、宗族族谱、驿路过往记名,乃至四方流民名册、江湖散人录,皆翻检完毕。
此人并无在册户籍,无名牒,无乡籍,无宗族溯源,世间所有典册之上,皆无此人半点痕迹。
像是凭空出现在此地一般,身世来历一片空白,查不到出身,寻不到根脚,过往踪迹一概渺然,无从追溯。”
陈闵眉梢微挑,指尖顿住,眸底掠过一丝冷笑。
他就说嘛,这人若真有那般本事,怕是早已名声远扬,怎么可能毫无名号流传?
隐者是假,隐户是真吧!
那青云阁的消息怕也是他故意放出去的,要不是常德璋推了一把,估计大家也就一笑而过,哪能有机会入了他的眼?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先前看他衣着华贵,气度暗藏,还担心对方的来头,如今便好办了。
孤人一个罢了,还能掀起什么浪来不成?
他招来谨安,吩咐了几句。
谨安出了房门后,朝着府门外院走去,招来院门前的一位外仆,将陈闵的命令转告于他。
“是,小的这就去办。”
另头,江照野还在医馆拿着木筹排队挂号,他拿的是五十五号,前头还有十个人才到他。
这“济生堂”在城内颇有名气,还是私寓的侍童推荐给他的。
这医馆挺大的,应是间三进的院子。
宋代放开坊市的限制之后,临街的店铺便多是些前店后宅的设计,除了他现在待着的前厅和后院的药库居所,他还见着有些人直接走进了内侧的院子。
话又说回来,这昭朝风气还挺开放的。
虽然他知道种花家古代其实很开放,从著名的“断袖之癖”到宋朝的“象姑馆”,还有人专门写信给友人秀恩爱……
就连女性这边也有阿娇楚服等野史流传。
甚至流传后世的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其实颂唱的是对同性恋人的思慕之情,
比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是表达的是越人船夫对楚国公子的爱慕之情…
又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描绘的其实也未必是男女之情……
但是像这样光天化日之下举止亲昵的并不多见。
他来这近一月有余,只要出门就一定能碰见。
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关系亲密的友人,后来见过了才回过味来。
不说别的,他前面就有一对。
那汉子身形高大,小心翼翼地扶着身旁身形较为纤细的男子。
纤细的男子是不是和那汉子耳语交谈,汉子便矮下身来听。
说了什么他是不知道,但从那纤细男子弯弯的眉眼便知两人感情之好。
若不是也有女同,他还以为穿到哥儿夫郎文了呢。
不多时他后面又多了几人,这时,医馆的学徒快步走到门槛外,立于门首高声宣告:
“今日号满,停诊,明日请早。”
门口排队的人当即哗然散去。
待到江照野时,他直接往诊脉桌前一坐。
大夫看他容貌清艳,身形清挺,还以为是地坤,正要让江照野去内室看诊。
没想到对方直接就坐下来了,还把手伸了出来,心下以为自己判断失误。
不过容貌昳丽的天乾倒是少见,可能是坤泽也说不定。
“公子何处不适?”
“近来总觉得身子困乏,四肢酸软,时常莫名烦热,精神不济。”
大概是有一周了,开始江照野还以为是自己每天坐着不怎么运动的缘故,毕竟“春困秋乏夏盹冬眠”这个说法也不是没由头的。
疫情那段时间,大家都不怎么出门,觉跟睡不完一样,每天眼皮一张一合就是睡觉。
于是他开始每天早晚打一套五禽戏,他外公在世时经常打,还带着他一起。
那时他才五岁多,小孩子身形稚嫩,手脚尚短,招式学得歪歪扭扭,只懵懂跟着模仿。
外公放缓动作,耐心扶正他的肩背,温声叮嘱:
“慢些,莫急。练此导引,不在迅猛,只求舒展气血。”
熊沉鹿舒,虎劲猿灵,一式一式缓缓流转。
老人一边带他抬手转身,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五禽戏的知识:
“熊戏稳脾胃,鹿戏养筋骨,虎势强体魄,鸟戏安心神。
年少时多养根基,日后行路四方,身子自会硬朗。
不必争强好胜,只需记得,动静有度,呼吸平和,便是护身之本…………”
那时他也听不懂,只是懵懵懂懂的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可能是身在异世只身一人吧,他最近总会突然想起亲人。
小学遇难的父母,初中去逝的外公……
其实最痛的不是得知亲人去世的时候,而且此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些和逝者的回忆在不经意浮现的瞬间……
就连那些若隐若现的模糊记忆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不过好像并无所助益,而且症状更严重了。
号脉片刻,那大夫眉头微蹙,神色微惊。
从脉象看来并非外感风寒,亦非劳倦体虚,乃是体内本源血脉将醒,行将分化之兆。
只是脉象驳杂混沌,看不真切雌雄根骨。
观公子容貌身形,世人皆会断作坤泽坯子,可内里骨血沉敛,又异于寻常坤泽,实属罕见奇脉。
分化之日未至,气息未定,他也不敢妄断,唯有静候时日,方见分晓。
“无需忧心,并非病症。只是此后切记少奔波、勿劳碌、静心调息,戒躁动火。
平日里多松身缓气,安养脏腑,待时日一到,本源自会归位。我与你开几副平和温养的汤药,舒缓气血便可,无需猛药强攻。”
啥意思⊙∀⊙?
其他话江照野倒是听得懂,唯独这本源他真不知道,他也不是魂穿啊……
“先生,这本源是指……”
但既然是来看病,还是问的细一点比较好。
大夫闻言微微顿住,眼神微敛,并没有细说乾坤根骨、天地分脉之事。
他只以医家常理浅白解释,言语隐晦:
“人身自有先天根元,藏于骨血之内,与生俱来。
人从初生,此气皆沉眠深藏,待年岁机缘一到,便会自行苏醒,循其本路归宗,定自身气运筋骨,便是所谓本源。寻常人皆有,只是醒时早晚不同。”
“公子如今便是此气初动,尚未安稳,所以方会困倦烦热,身乏酸软。
只是你自幼养身有道,气血沉敛过甚,外息盖过内元,故而混沌难辨,不知最终归于何途。
你不必深究名目,只管静心休养,少躁少劳,待天时自至,一切自然分明。”
又怕江照野不懂,还特意多言了几句让他安心。
算了,江照野直接摆烂。
反正大概意思听懂了,其他的听医嘱就是。按大夫这话,他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拿了汤药后便走了,路上还在想午饭吃什么。
没成想,只见余安拿着他的包袱在门口等他。
余安是院子里安排的侍童,是城中普通人家子弟,家境小康,清白本分,父母皆是市井正经人家,无官无贵,但家风端正、手脚干净、性子温顺沉静。
这私寓老板本身人脉广、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府内侍役门槛极高,不收市井流民、不收粗野下人、不收卖身家奴,家世清白、举止有礼、嘴严不多事、眉眼温顺、规矩的少年。
他也是得了熟人引荐才得了这份差事的。
那日也是余安提醒他的,看见江照野,余安面露难色。
“公子,实在对不住。掌柜吩咐下来此处不便再留您居住,劳烦您另寻住处。”
“另外,余下房钱和违约金尽数在此,您的行李我们帮您收拾好了。”
虽然早有隐约预感世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直接逼到寓所赶人。
江照野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只掠过一丝冷意。
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接过余安手中的物品谢过后便拎起行囊转身离去。
全然不像是被赶出来的样子。
没办法,戏一旦开始演了,就没办法停了。
就算真的被人发现是黑户,他也得演出个潜宗旧族后头有人的样子。
民以食为天,饿着肚子做不成事。
江照野就近找了家小酒楼吃饭。
吃了七八分饱后,才开始细细思索接下来的去路。
也许可以去找找旧屋废宅,或者去城中的寺庙。
不过也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城内寺庙不比城外,省城虽不如京城,但权贵扎堆也是常态。
寺院往来皆是达官显贵,上至官员眷属祈福,下至豪门布施供养,大半寺产香火皆仰仗城内权门,寺中僧众向来要仰人鼻息,人情牵扯极深。
虽不知道本朝情势如何,但他刚得罪了人还是避着些风头好。
算了,再想想,实在不行就去试试。
“诶!你听说了吗?清清馆来了位新郎君……”
“前日我去了,气度倒是不俗。”
“也就你们这些人爱往那去处钻。世人嘴上都嫌伤风败俗,偏你们趋之若鹜。”
“各有所好罢了。比外头粉楼干净些,来客都守规矩,不喧闹,也少有人张扬出去。”
江照野侧目过去,前边包间的门开了,一群人从里面走出。
几人锦衣束带,腰悬玉珮,儒巾轻束,衣衫料子华贵却不艳俗,一身富家闲散骄态,端是一副终日游荡市井,专爱寻风月酒肆闲谈消遣的纨绔模样。
南风馆吗?
这倒是一个突破口,反正都是同性,也不用担心人身问题。
而且听那几人言语,这清清馆风评好像还可以?
古代的青木娄楚馆确实有这种赁院服务,不过是副产业。
也就是说他必须得在里面消费才行。
散尽千金归一梦,风月从来耗家财。
里面的消费不仅不低,甚至非常高,《北里志》有载唐代平康坊“褰帘一睹,所费已百余金”,市井亦有传言“入门先点花茶,无银莫登楼”。
还好之前和客人约定了交货地点,不至于断掉资金链。
一个月如果有稳定的客单也能有百两收入。
实在消费不起,他就把这当民宿晚上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