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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补玉       ...


  •   从铁匠铺子那拿到工具后,江照野就回私寓开始补玉了。

      这环佩断口平整,并无崩缺,只是断面生硬,一接便会留痕。

      他又将两段白玉置于窗下亮处,缓缓转动,白玉断面致密,玉质细腻均匀,无暗裂、无绵絮错位。

      只是断面肌理略粗,若直接粘合,胶层稍厚便会在日光下显出白痕。

      江照野微微蹙眉,此玉通透温润,折射率高,寻常鱼胶偏白,强光下一照便露馅。

      必须胶层极薄、透明度极高,且断面要先精磨至镜面平整,不留半分高低差才行。

      粘合后再以极细解玉砂轻抛,让接缝光泽与原玉浑然一体。

      想定工序,他取出纸来,将工序和用材详细写到纸上,以免遗漏。

      名声都说出去了,他自己得镇住才是啊!

      他先取细砺石,蘸少许清水,将两段玉的断面轻轻贴于石面,以极稳的力道平磨,磨几下便拿起比对,确保角度有没有偏移,断面是否垂直。

      等初步平整后,又换榆木磨棒,蘸上超细石榴石解玉砂与水,在断面上匀速打圈。

      砺石硬度偏高,只适合粗磨找平;榆木硬度偏软,有韧性,不伤玉的同时能把解玉砂吃进木纹中,相当于古代的柔性砂纸。

      到这一步,江照野的动作越发轻缓均匀,也终于找到了一点手感,力度小到几乎不压玉料,慢慢将断面肌理磨得愈发细腻。

      磨一阵便用清水冲净,绢布擦干,又对着日光反复细看,直至两段断面皆如镜面般平整光滑,摸上去顺滑无涩,无任何高低起伏。

      他再次将两段玉虚合一处,无缝无隙,严丝合缝。

      这才完成第一步,就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接下来为了达到极透极薄,近玉透光的效果,他还需要调胶。

      江照野先是将小块深海鱼鳔胶放入瓷盅,以温水泡至柔软半透。

      随后将瓷盅隔微火热水加热,手持细铜匙轻轻搅动,鱼胶慢慢化开,成清透胶液。

      待胶温适宜,他取过筛过百目的鹿角霜粉,只挑极少量撒入,搅至胶液呈极淡的乳白。

      最后,以铜针尖沾一丁点云母超细粉,混入胶中搅匀。

      最终成胶,稀如蛋清,清透发亮,透光性与白玉相近,稠度刚好能附着断面,却不会堆积成线。

      他挑起一丝,胶液细韧不断,又薄透不白,正是他想要的状态。

      这一步倒是快,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就能完工。

      明天后天阴干两天后再精抛光下就好了。

      做完这一切,一天已经过去了,送晚饭的小厮已经在门口敲门了。

      江照野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四个时辰不停地动手,他感觉自己的手要废了,手指发麻,手腕隐痛,完全不想抬起来。

      “公子,今天的晚餐是盏蒸羊一碗,凉拌韭黄一碟,还有一盅笋片汤。”

      其他两样菜色平平,这道盏蒸羊倒是值得一尝。

      蒸羊肉在宋代非常流行,羊作为温顺、吉祥、文雅的代表,从周朝时就有“羊肉配君子”的说法。

      再加上羊的饲养成本远高、性温及宋代皇室对羊肉的推崇,羊肉成了宋代高档餐食的代表。

      不过本朝已经产生了“骟猪法”,这两天晚上去夜市发现不少小摊铺子都有用猪肉做的餐食,他买了炙子骨头,东坡肉来吃,和现代的差别不大,就是调料味比较淡。

      想来也是香料、酱料价格较高的原因。

      说回这盏蒸羊,他有个喜欢做美食的朋友还做过这道菜。

      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这本书中有记载盏蒸羊的做法:

      肥嫩者每斤切作片。粗碗一只,先盛少水,下肉。用碎葱一撮、姜三片、盐一撮。湿纸封碗面,于沸上火炙数沸;入酒、醋半盏,酱、干姜末少许,再封碗,慢火养。候软,供。砂铫亦可。

      大概就是把带肥膘的嫩羊肉切片放到粗蒸碗里,再用碎葱、姜、酒水及醋、酌量酱与盐调味,最后用湿麻纸密封碗口以阻隔蒸气落入,微火焖软。

       不同于苏轼爱吃的“五味杏酪羊”是微甜口味,要在刚出锅的蒸羊上淋一盏滚烫的杏仁酪。

      蒸羊以咸口为主,羊肉入口软烂,带着浓郁的酒香,鲜香溢满了整个口腔,回味带着点微微的酒酸。

      五天后,江照野如约来到老地方和常小公子见面。

      常德璋打开盒子,拿起环佩反复细看,原本修补过的裂痕竟几乎看不见了,玉色温润如初,连原先的纹路都接得天衣无缝。

      只在对光下能见到隐隐一丝裂痕。

      少年先是愣了愣,紧绷的小脸一下子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

      “天……竟真的修好了!一点都看不出来痕迹,这下总算能交差了!”

      他嘴上说得大大咧咧,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回盒子里,生怕再磕着碰着。

      虽被家里宠坏,性子骄纵些,却也懂好坏,难得认真了几分:

      “先生这手艺真绝了!比京里那些老师傅还厉害!
      这是剩下的银子,先生收好。”

      说完便急急忙忙要走,大概是赶着回去给兄长复命,生怕晚了又要挨训。

      随从见自家公子揣着玉匆匆离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用素绢裹好的十五两银子,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得体:

      “先生莫怪,我家公子心中急切,实在是家中要事缠身,先行一步回去了。这是十五两纹银,还请先生收好。
      公子吩咐了,先生手艺绝佳,此番大恩,改日必当再谢。”

      说罢,又拱手一礼,后追随自家公子去了。

      江照野看着这主仆二人,不由得失笑。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两人行事作风如出一辙,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托那小少爷的福,过了几日,又有几人陆续找上门来。

      不过江照野只接了两单,他的身份特殊,不好多露面,还是打造个高冷的人设方便行事。

      不过贵族还真就吃这一套,稀有、精工加上以面具示人,恰巧就迎合了贵族“物以稀为贵”的那种人无我有的心态。

      夜路走多必撞鬼!

      秦王府这边,

      自从上面诏书下来,整个王府都被笼罩在一种沉郁的氛围中。

      诏书虽未指明具体人选,但秦王和秦王妃育有三子,长女江泠和次子江澈是乾元,只有幼子江沐是地坤。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江沐去和亲吗?

      王妃听到圣旨的内容时差点两眼一黑当场晕过去,还好江澈扶了一把。

      那宦官走后,江澈当即让人修书一封送去边地给长姐。

      父亲那边,估计已经知晓此事了。

      新皇中兴,上月急召秦王进京议事怕就是为了这联姻一事。

      思及此处,江澈的脸色不由得暗了几分。

      他父亲受封秦王,更是与今上一母同胞,一辈子为朝廷鞠躬尽瘁,未有过半分私心,连长姐都早早去了边关,在苦寒之地驻守,替国家守着疆土。

      他不明白皇叔为何要派他们家去和亲,明明还有那么多宗室?

      反倒是当事人江沐比较淡定,作为地坤,他心思更玲珑些,皇伯对他父王素来亲厚,这份情谊同样也爱屋及乌地投射到他们身上。

      但在这之前,他首先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而他们是臣。

      君臣有别,是横阂在他们之间跨不去的鸿沟。

      生在皇家,注定他们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家族和睦,兄恭弟友。

      他作为皇族,生来便揽尽人间富贵,承社稷余泽,此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江沐反过来安抚江澈,

      “阿兄莫要生气,皇伯身为天子,难免要顾全大局,何况宗室乃国之藩屏,兵柄系于朝堂,父王身为秦王,坐镇陪都重镇,执掌一方军镇;阿姐镇守西陲,拱卫国门,身为父王的孩子,和亲安邦之事,是我的本分。”

      “阿弟,七丘和大昭万里之遥,此去山高水长,怕是难再相见。且宗室的职责还有我和父王还有阿姐,何须你来承担?你不必为难,这事我会和父王再议。”

      江澈想也不想就驳回了幼弟的提议,天塌了有他们家乾元顶着,父王和阿姐在外守卫疆土可不是为了让家中幼子去联姻的。

      七丘可不像大昭,七丘之人重功利而轻仁义,喜利而忘义,强则盟,弱则欺,政变频仍,骨肉相残亦是寻常。

      且坤泽地位极低,轻贱如器物,纵使作为大昭贵子联姻,能享一时权位,终究是异国孤臣。

      万里之外,音讯难通,一旦朝局生变,便是鞭长莫及。

      现下诏书未指明具体人选,没准还有转圜余地。

      ……

      夜色沉沉,枝头叶落。

      转眼又是一盈虚。(一个月的意思)

      话又说回江照野这边,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此次离他上次结单刚过去几天,又接了几单新活。

      只是并非所有主顾都那么好说话,今天早上登门的一位小少爷,看着和常德璋一般年纪,衣着光鲜,气度间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他招来随从呈上一个锦盒,锦盒掀开,垫着暗纹云缎,正中安卧的是一件小型青铜圆鼎。

       鼎不过两掌高低,形制是上古商周式样,三足两耳,器形沉稳厚重。

      看上去像是新近出土的,铜色并非光亮如新,而是一层深沉的青黑与暗绿锈色,斑驳间泛着淡淡的哑光,鼎腹铸着简化的兽面纹,纹路间还嵌着未完全清理的土沁,深浅不一。

      靠近三足的位置,有一道细长却极深的裂纹,从口沿斜斜劈下,几乎要裂透鼎壁,使得边缘铜胎竟微微崩起。

      整体看着古意凛然,肃穆庄重,一看便知是古墓里出来的旧物,非寻常世家能有。

      此物入土年岁太久,铜质早已虚脆,裂纹又深,修复时需细细除锈固胎,再慢慢弥合补形,至少要耗上一月有余。

      前面的几单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江照野也不想每天都投入到工作中,所以建议他下月再来,他也好把全部精力投入其中。

      谁想那小少爷当即变了脸色,放话道:“好得很!你既敢这般怠慢于我,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罢就让随从拿上锦盒,拂袖而去了。

      江照野当下都无语了,感觉这人脑子有点毛病。

      又不是不给他修,真是……谁惯的他!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

      本来以为只是个小插曲,直到小厮提醒他那小少爷是陈家的幼子,陈家是世代将门的勋贵世家,
      现任家爷是殿前司出身的旧将,封观察使,虽是虚衔但地位尊崇,在地方人脉极深,府县官员都给面子。

      那陈小少爷靠着家世在城里嚣张惯了。

      “我知先生也非常人,但小的还是给您提个醒,您今日可能是真的惹上麻烦了。”

      那侍童声音压得极低,

      “那陈小少爷素来骄纵惯了,平日里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没人敢这般当面驳回他。”

      “您今日直接推了他的活,他丢了大脸面,定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您……您在这城里,往后千万多留心,早些避着些吧。”

      江照野谢过小厮后,才有些发慌。

      说好的低调行事,结果才一个多月就得罪了人。

      虽然错不在他,但别人拳头大啊!

      他怎么就忘了呢?都说伴君如伴虎,和贵族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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