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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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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这觉啊,就跟夏天窗外的蝉鸣一样,日夜不停歇。
江照野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醒神。
自从来了古代,他一天有一半时间都在睡觉。
虽然夜生活很丰富,但他没钱消费啊,减去面具和广告费后,他就只剩下四两了。
一连过去好几天,也没见到生意上门,索性只好待在私寓,过上了书房和小院两点一线的生活。
“……”
突然,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私寓的侍童隔着门扇在外头低声禀道:
“先生,外头有位府里的小官人遣人送了拜帖来,闻说先生精于修缮古物,有心拜会,不知先生现下可方便?”
屋内静了一瞬,而后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寓所不便见客,你回复客人说,明日巳时,城南清云阁二楼雅间相见便是。”
“是”,侍童应声后,便退出去传话。
owe!来活了!
翌日,江照野穿了一连柳绿色圆领袍,露出鹅黄色的护领和白色的中衣领口。
梳好发髻后,将幞头一戴,对着镜子照了照,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江照野还从院中的树上摘了枝海棠簪在幞头侧边。
院中海棠开得正好,浅粉轻红,一簇簇垂在枝间,如美人宿醉未醒,柔艳却不张扬。风一过,花瓣轻轻颤动,只飘来一缕极淡的幽香,清隽得很。
都说“占春颜色最风流”,艳而不俗的海棠配上眉目清灵的美人,清艳、雅致、贵气三种气质糅合在一起,好一幅春景美人图。
宋代,簪花是举国风俗,皇帝、官员、士人、平民男子,都簪花;祭祀、上朝、出游、宴饮,都要折花簪花。
种花甚至商业化,出现了大量的“花户”“园户”,除了专门的花市,皇家园林都会开放给百姓赏花折枝,大户、寺院也会开放花园与民同乐。
本朝也延续了这种风俗。
和现代讲究“爱护花草”不一样,古人讲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要辜负好春光。
且古人讲究“花是看的,而非抢的”,所谓“折枝”指的是折一枝或几朵花。
折一枝戴是风雅,是惜春、爱春;反之则为人不耻。
侍童见江照野戴着幞头、绿袍鲜亮,眼前一亮,连忙笑着躬身:
“小的还是头一回见郎君这般模样哩!一身春衫衬得人精神,再配上这垂丝海棠,真是好看得紧,旁人见了定要挪不开眼的。”
另一位侍童也跟着夸道:
“郎君折这枝海棠正好,配着绿袍,真是好看。”
江照野被两人夸的耳根子红,飘飘然地出门了。
到了青云阁前边的转角,他才戴上面具,把丝绳藏在幞头的帽围里。
这是江照野第一次来青云阁,未近街口,先见一座三层高楼巍然矗立,在一片低矮屋舍间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斜指青天,檐角铜铃隐于檐下,风过微鸣。
楼体以沉稳的栗木与青灰砖石为基,朱红廊柱笔直挺立,不事张扬却自有气度。顶层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鎏金大匾,上书“青云阁”三字,笔力雄健,在阳光的映衬下金光熠熠。
门前一溜车舆鞍马井然有序,皆是世家子弟的仪仗。
整座楼的梁柱皆用整根老榆木打造,色泽沉厚沉稳,不施繁丽描金,只在转角与横梁处雕着简练的云纹缠枝,一眼望去便觉稳重大气。
堂内地面铺着细磨青砖,光润无尘,梁柱皆是整根榆木,不事繁饰,只雕简洁云纹,疏朗大气。往来侍者皆是一色素衣,进退有序,不闻喧嚣。
店内大伯皆穿月白劲装,腰系丝绦,焌糟则身着淡青短衫,腰系花手布筋,发髻高挽,干净利落。
进退有序,步履轻快,往来传菜添酒却不闻嘈杂喧哗,只闻杯盏轻响与低声笑语,处处透着规矩体面。
刚一进门,便有大伯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语声恭谨。
“客官可是预定了雅间的?”
“与常家公子有约。”
“原来是常公子,里面请,小人引您上楼。”
那大伯便引着江照野沿阔稳木梯上楼。二楼长廊铺着木地板,两侧雅间分列,廊间悬着素纱灯,光线柔和。
至一间雅间门前,大伯轻轻推开木门:
“公子,您的雅间到了。”
室内陈设清雅,梨花木案几临窗而设,旁设靠背软椅,垫着素色锦垫,可凭栏远眺街景;墙角小瓶中插着数枝西府海棠,既无俗艳堆砌,又处处透着第一楼的体面。
对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那锦衣少年便立刻抬眼望来,带着几分焦躁与急切,不等你开口,他已先声开口:
“你就是……那个能修补古物的人?”
江照野微微颔首,“正是。”
那少年略微坐直,报上自己身份:
“我叫常德璋。家中……有件旧物不慎有损,听闻你有手段,才特意约你一见。”
“唤我沐生即可。”
江照野不好报上家门,便给自己取了个代称。
“何物?可否一观?”
常德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东西,先是不耐地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被宠出来的随意,又藏着慌:
“今日请你来,也不绕弯子——我不小心把我兄长一块玉佩给磕坏了,这事绝不能叫家里长辈知道。”
顿了顿,他微微抬下巴,纨绔劲儿露了一点,又赶紧放软语气:
“昨日我来青云阁,闻那讲史先生说你善修古物。你先看看,只要能修好,价钱好说。”
说完才有点紧张地招了招手,身后的随从将手中的盒子江照野面前。
江照野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样式极简,只雕了一圈简单的连枝纹。
但中间断成了两截。
“我先前也悄悄托人打听过,城里几位玉作匠人,倒不是不能修。只是他们要么说玉已断裂,只能以金镶裹,打钉包边,一眼便能瞧出修补过的痕迹;要么便是只用胶粘合,恐有痕迹。”
“这般模样,拿给兄长一看便要露馅,我如何敢用。”
江照野听后心下了然,这小郎君是想要完好如初。
回忆了一下大学的文物修复原理和材料学等课程,感觉应该能行。
虽然实践课程其实在研究生阶段才会学,但老师也鼓励他们多动手练习。
所以他私下里常会捡些残玉碎瓷自己打磨拼接,慢慢也练出了几分眼力与手稳。
开始还挺枯燥的,但看到残物在自己手中重新显出形态,变得圆润莹亮,真的非常有成就感。
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他修复的仿佛是一个生命。
“你可能修否?”
“市井材料终究简陋,我也只有七八成把握,可令其痕淡而难察,不敢说完好如初。”
常德璋闻后怔住,但这已经是他目前得到最好的结果了。
想通这一点后,倒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连忙拱手:
“那就都有劳先生了!此物是兄长恩师所赠,他素来珍视。”
事已谈成,日头也已升到中天。
可能是心中大石已落,常德璋喝了口茶润嘴,语气谦和:
“叨扰先生许久,已是午膳时分,不妨略用些粗茶淡饭,再议后续不迟。”
江照野也不推辞,“行。”
事成后,江照野散步去了东大街买修补器具和材料。
果然还是富人的钱好赚啊!
一半定金15两,比当首饰有前途多了!钱包鼓了一点,虽然不大,但都是他的血条啊。
东大街横贯城中,是整座省城最繁华的通衢主街。
这里市列珠玑,商贾云集,衣食日用、奇珍器用、百工杂物一应俱全,从寻常生计所需到雅致文玩珍宝,无不应有尽有。
街道上车马往来,人声喧沸,市井烟火与贵气雅致交织在一起,一派熙攘繁盛、包罗万象的气象,堪称全城东西最齐备、最热闹的所在。
江照野主要是去玉器行、铁匠铺、杂货店这三个地方。
解玉砂和鱼胶这些东西倒是好买,就是买刀具时碰到了点问题。
细铁针、镊子、 粗铁锉和小铁锤这些常用五金倒是有现成的,但是像石匠、木匠用的那种窄刃小錾,买来还需要改短、改薄,所以需要定制。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套大小砣子、一把薄刃平口修刀和钝头抛光压子、细铁钻桯等工具
江照野问了好几家铺子都被拒绝了,说细活做不来,但是最后一家黄氏铁铺的师傅说让他来“李记冶坊”这试试。
他照着那师傅的话寻到了转角处的“李记冶坊”,位置虽不如前面几家显眼,但从那进出客人的穿着打扮,这家店生意应该不差。
往里望去,一道粗布帘半掩着内间,红光从帘下透出,铁匠铺子木板门敞开,前堂摆着锄头菜刀,墙上挂着铁环马掌。还没进门,就听见风箱“呼嗒呼嗒”的闷响,隐约有叮当锤声。
掀帘进铺,前堂摆着刀锄斧凿,墙上挂着铁链铁环。柜台后坐着铁匠,见人进来便起身。往里瞧,布帘后红光隐隐,两三个师傅赤着膊,脸上沾着炭灰。
高个的那个听见脚步声,才放下铁锤,用肩上抹布擦了擦手,招呼江照野道:
“客官,要点什么?打件儿还是买现成的?”
“有几样精细铁器,想请师傅打制。”
“客官要打什么?刀具还是农具?”
“不是寻常物件,是琢玉、修玉用的。”
顿了顿,江照野回忆着以前工具的样子慢慢道来,
“先要五枚大小不一的铁砣,薄如钱唇,有平口、有半圆、有尖锋;再打两把窄身平口修刀,要精钢锻打,薄而不脆,刃口要直;两把钝头压子,用来抛光;还有实心细钻与空心管钻各一支;最后一套小夹具,小巧紧实,不伤器物。”
师傅听得认真,眉头微蹙:“这些玩意儿刁钻,薄、小、精,还得淬火到位,得一点点锻。”
“师傅能做?”
“能是能,就是费工夫。”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料,“料不值什么,全是工费。”
“那要几日才能好?”
“不急用的话,三天半到四天,我慢慢给你打规整,淬火也稳当,不易弯不易崩。”
江照野略一沉吟:“我这边急用,能不能加急?”
那常小少爷应该是非常着急的,不然也不会在城里几次碰壁,最后寻到他这来。
这断玉无痕虽然极少人会修,但是京城应当不乏巧匠。
只是临江府到京城路程就要半月了,遑论寻找师傅、修缮玉佩的时间。
师傅看了看炉中火,又瞥了眼旁边堆着的活计,啧了一声:
“加急就得把旁人的活往后挪,连夜开炉赶工,炭火、力气都加倍耗,还容易打废。”
“加急要几日?”
“最快两天,再快就不成了,薄铁急不得。”
两日……加上修缮需要几日,一周内应当是能完工的。
毕竟他也就一个单子。
“价钱怎么算?”
“原本整套连工带料,两贯一百文。加急的话,工费要加五成,算下来两贯八百文,少了实在做不下来。”
江照野略一默算,点头:“行,那就加急。两天后我来取。”
师傅应下:“好说,定金先付一半,后天这个时辰过来,保准齐整合用。”
今日零零碎碎一共花了五两多银子,不过创业初期是这样的。
等生意起来了,就好了。
江照野在心里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