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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江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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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京瓜子,一文一桶;高邮鸭蛋,半文一个!”
“糖儿甜,蜜儿香,吃了心里亮堂堂!”
“戏面儿——~兔子,狐狸,关公……”
……
沿街走来,叫卖声络绎不绝,还混着梆子声、锣声。
人群往来,熙熙攘攘,孩童大多三五成群,在人群中如鱼得水般窜来窜去,风风火火好不快活。
江照野吃完饭出来消食,刚好顺道来看看,零距离走进“清明上河图”。
虽然没有网络,但饮子美食、文玩杂货、街头散乐等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反倒是更有意思些。
前边是一处瓦子,瓦子并非随意散落的小摊,而是由一圈高木栅栏围起的方正大院,占地颇广,像一座小小的坊区,院门敞开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悬在门楣,照得“桑家瓦子”的木牌格外醒目。
院墙外人头攒动,叫卖声、锣鼓声、喝彩声混在一起,隔着木栏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脚踏进门内,眼前顿时开阔,这种身临其境的感受,是教科书与博物馆所不能描述的,一句“八荒争凑,万国咸通”背后的是写不出的极致繁华。
院中并非空旷场地,而是密密麻麻排布着各式棚子与摊位,烟火气扑面而来。
四周是卖吃食、杂货、卦摊的小铺,中间则错落立着一座座勾栏——皆是半封闭的方形棚屋,围有栏杆,顶上覆着茅顶或布棚,每一座都亮着灯,传出不同的声响。
说书先生并不在正式的勾栏里,在瓦子中央一处空场,支起一张小桌,摆好醒木与折扇,身后挂着写了书目布幔。
他端坐椅中,声音清亮高亢,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客,有挑担歇脚的脚夫、穿长衫的书生、闲游的市井百姓,人人都踮脚伸颈,听得入神。
有人站着凝神细听,有人端着小吃边吃边听,偶有精彩处,满场皆是哄然叫好与拍掌之声,与不远处杂剧、散乐的声响缠在一起,成了夜市里最热闹的人间烟火。
如现代的大型商场一般。
不,或许还要更热闹些。
“话说前朝有一书生,姓林名禹生,江南西道人士……”
“林生在去府城参加乡试的路上,途遇大雨,故借宿于山上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一位……”
江照野正听得上头,那说书人“啪”地一声拍了下醒木,而后话锋一转,
“林生接过烧鸡,色泽金黄,香气霸道——看官你道这烧鸡从何而来?正是鸡三食的脆黄炙鸡。就在瓦子东口,今日买,送鸡叉骨一份。”
真是朴素的硬广植入啊!
江照野:“……”
不过,这倒给他提了个醒。
他可以通过大酒楼的说书人把自己的生意推广出去。
那儿才是达官显贵们常去的地方!
江照野朝添水的小厮招了招手,含笑问道:
“小郎,请教一事,临江府最气派的酒楼是哪一家?还有,这附近可有手艺好的面具铺子?”
那小厮咧口笑道:“要说酒楼啊,那一定是,那当属城南的青云阁,官人们常去这家酒楼。饭菜和酒水都是临江府独一份的,而且从楼里的雅间还可以直接看到汴河的风光。”
“至于面具铺子,官人出了瓦子往西走两步便是张氏面具铺,专做傩面、戏面;若要料子好,活精细些,便是南街李记面具作坊,贵是贵些,模样最是逼真。”
……
江照野见小厮态度热络,絮絮叨叨说了好几分钟才停,便从衣袖里数了20文当做赏钱。
继续听了约半个时辰,江照野起身打算离开。
虽说没有宵禁,但面具铺子可不会一直开门,现在快七点了。
而且这儿到南街还有一段路呢,还是早早行事为好。
“打车”在宋代就已经非常普遍了,最常见的是舆,除此之外,还有轿,辇、檐、人力推车等;就连马车、犊车等贵族专属的出行工具也沦为平民常用的交通工具。
便是轿子也分好几种,凉轿透气;暖轿保暖;藤轿轻便;还有适配山区崎岖地形的山轿。
今儿天气还算暖和,江照野便叫了一顶凉轿。
他伸手朝街口的候着的轿夫招了招手,扬声道:“来顶凉轿,青伞要敞亮些的。”
“敢问官人去哪一坊?路近路远?小人好预备灯火。”
“南街的李记作坊,做面具的那家。”
江照野怕人弄混,特意补充了一下,毕竟唐朝后李就成了巨姓,人口暴涨。
“晓得!那便八十文,小人两个人抬您稳当过去。”
片刻,两个穿着的轿夫就抬着轿子过来了。
一顶半敞的松木轿子,正方轿身,轿顶是浅弧形遮阳顶,配清绢伞盖,左右设空棂小牖,前有软帘,后多通透,无封闭厢壁,仅以细栏杆为护,风可穿堂。
上轿后,夜风穿堂,颇有股杨万里“急呼青伞小凉轿,又被春光著莫人”的意味,簌簌凉凉。
习习夜风携来春夜爽气,沁人心脾。
南街靠近富人聚居的坊巷,这面具铺便不似寻常杂货摊那般喧闹。
门面不大,却修得十分讲究。
青灰砖墙砌得齐整,门楣是浅雕缠枝纹的乌木,只悬一块素色楠木小匾,题着“李记假面斋”三字,笔意清隽。
两扇黑漆木门常年半开,不设厚重门帘,只垂一层浅青纱帐,风一吹便轻轻拂动。
檐下不挂杂七杂八的面具,只在两侧木钩上各悬一具——一为素面银纹傩面,一为描金童子面,做工极精,远看便知不是凡物。
进店便是一股淡淡的樟木与松烟墨香,迎面一张梨花木柜台,柜上只摆三四件精品面具,或用彩漆点绘,或描金漆,件件规整。
两侧多宝格分层陈放,上首是达官贵人用的傩戏假面、宴乐面具,下层才是些寻常人家买去节庆玩耍的素面坯子。
后间设一张长案,铺着毛毡,摆着矿彩颜料、细毫笔、生漆与打磨好的木坯,一看便是接定制活计、专供富贵人家的铺面。
往来客人多是仆从先行看样,极少有市井百姓挤在门口叫嚷,整条街都安安静静。
店内的小厮本在擦拭木架,侧的斜望了一眼,见江照野料子不俗,气度沉静,当是家境优渥的世家子弟,便放下抹布,立在门内一侧。
直到江照野走到门前,才微微躬身道,“公子请进,想看什么样的面具,小的给您引荐。”
江照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买面具主要是想低调行事,万一出事了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容。
“我自己看看。”
面具种类还挺多,除了江照野在现代了解过的兽面具和傩面具,还有文人常用的云纹素面、书生假面,女子的蝶面、花面等。
不过可能本朝风气开放,也有男子佩戴?
江照野侧前方就有个水蓝色长衫的男子在试戴一幅半面的蝶面,前方有个小厮给他捧着镜子。
看了一圈下来,他更喜欢兽面的,傩面具过于突出,文人面又太素了,蝶面花面之类他就不考虑了。
小厮见江照野驻留在瑞兽面前,主动上前轻声问道:“公子可要取下来瞧瞧?”
“那只兔面拿下来瞧瞧。”
说是兔面,其实是讹兽面具。
《神异经》有载“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上古时,多用来警示戒欲,告诫世人不可妄语,不可虚伪,是虚言诈伪的妖兽象征;现代随着文创艺术的兴起,讹兽凭借其可爱的外表及多角度的解读,逐渐呈现出“瑞兽化”的趋势。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面具的耳朵不像寻常的兔儿竖起,反而从两侧向上弯曲呈现弯刀型,如同牛角的弧度。额头中间还绘制了一只天眼,眼睛两侧和耳朵内侧都以流云纹和曲线点缀,是一只半面假面。
面具两侧有银钩和丝绳可以系在发冠下,漆纱的材质戴上去有微微凉感,但胜在轻巧透气。
江照野试着走了几步,面具还是稳稳贴在脸上。
“这是讹兽假面,取灵慧吉祥之意。”小厮察他神色满意,继续加强推销力度。
这讹兽面具是一年前有个奇怪的道士定制的,付了定金后就没见着人来取了。
虽然银两给的够多,但是放家里也不吉利,东家就让人给摆出来卖了。
谁知道,一年了还没卖出去。
江照野听了小厮的话心下发笑,真当他是大冤种啊,还瑞兽呢!
不过这张面具确实抓人,而且他也没啥古人的避讳。
“这张面具我要了。”
最后,江照野以二两银子买下了这张面具。
剩下的事,他打算找个帮闲去做。
帮闲,也常称闲汉、踏闲、揽活汉,是宋代城市里常见的一类市井闲人,不属于固定工匠、商贩或仆役,以替人跑腿、传话、办事、打杂谋生,拿钱消差,不问缘由。
江照野往热闹处凑去,想看看有没有帮闲。
这就给他发现了一个,街侧廊下倚着个汉子,那汉子望着往来行人,既不贩物,也不赶路,看着无所事事的样子。
这便是城中揽活的帮闲了。
江照野径直叫了一声:“这位小哥,过来一下。”
那人听见招呼,连忙快步凑上前来,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官人叫小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身子略低,不算躬身,态度恭敬却不谦卑,一幅常年在街面混事的活络模样。
江照野吩咐道:“你去巷口替我寻个先生,照我的话写一张小条子,送去城南青云阁,寻里面的说书先生。每日说书间隙,提一嘴便可。”
那帮闲连忙应道,“官人要写什么?尽管吩咐。”
“……近有隐者先生,善古器修补、金石复原,技艺通神。常以讹兽假面遮容,不轻易示人。若有古物残器欲求修缮者,可往城南‘清和苑’寻访,先生随缘应之,不轻拒,亦不曲就。”
江照野将内容缓缓念了一遍。
这段话是江照野听了说书后临时编的,有点文言基础但不多,要的就是一个神秘的氛围感。
“记下了,官人放心,一字不差。”
江照野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给帮闲,“余下的小哥留着买碗茶吃。”
帮闲接过碎银麻利的揣进怀里,脸上堆着笑,“晓得嘞!谢官人赏!小的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