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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坦白(01) “体能 ...


  •   “体能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认真给建议:“大练兵还有一个多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制定一个训练计划。”

      姚真真的筷子停了。她抬起头,悠悠的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回话的意图,最终却还是长长叹了口气:“胜利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厉珩听出对方状态不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他打扰她吃饭了。

      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些问题。

      哪壶不开提哪壶,爹味过重。

      他在做什么?

      他不想当爹!

      他换了话题。

      “你平时住的离单位近吗?”

      姚真真咽下那口饭:“还行吧,你忘了吗,我住宿舍。不过如果是休假时间比较短的情况,我就会住酒店放松。”

      “住酒店?”厉珩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了。

      “嗯,”姚真真夹了一大口冒着热气的大米饭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淡季干净安全的连锁酒店非常便宜。一张大床,一个大电视,可以叫很多外卖,喝冰可乐,洗衣服还有工作人员洗完烘干送回房间。”

      厉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对方吃了辣而微微泛红说起自己的特殊选择而手舞足蹈的表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

      想问。

      好想问。

      他想问。

      你家不是在本地吗?
      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
      是你自己不想回家还是不能回家?
      还是你不是一个人?
      和谁?
      男朋友吗?
      你们住在一起?
      会结婚吗?

      所有的问题在他喉咙里排队,一个一个地挤到嘴边,一个一个地被他咽回去。

      他没有资格问。

      他没有站在任何一个可以问这些问题的位置上。

      只是同事而已。

      “吃完了没?”

      已经不是吃好了吃饱了没,而是吃完了没。

      姚真真敏捷的感觉到对面的天气阴沉。

      她抬起头看到厉珩嘴角下撇眉头紧锁的脸,心中虽然奇怪对方怎么突然情绪低落,果然所有的领导都会在升职的瞬间触发情绪突变这个按钮。

      姚真真默默夹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着,不去看他。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厉队,你不用送我了,”姚真真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我住的地方很近,拐个弯就到了。你快回去吧,今天那个案子还得连夜审吧?”

      厉珩没有回答。

      他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她倒退着走也不会撞到他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跟每一次落地时踩到的位置,落在她身后那条路上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坑每一处可能让她绊倒的凸起和凹陷。

      他走在她右手边,偏后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让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同时也可以让她在踩到什么东西往后倒的时候,他的手够得到她的肩膀。

      酒店楼下。

      姚真真转过身,摆手和厉珩告别。那只手在空气中晃了两下,幅度不大,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拜拜,厉队。再见。”

      厉珩站在楼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歪着脑袋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他靠在路灯杆上,仰起头,看着整栋楼亮着的窗户,却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看那一扇。烟在他指间燃烧着,烟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同事的微信。

      “厉队,盲盒开大了。”

      厉珩把那支只吸了两口的烟掐灭丢进垃圾箱,随手拦下一辆车:“去看守所。”

      审讯室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照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血色。

      厉珩推门进去的时候,贾璐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手铐已经解开了,换成了约束带,黑色的,宽宽的,绑在手腕和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衣服被换掉,穿着灰白色的印着看守所字样的套头衫。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鼻涕,嘴唇干裂了,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浑浊的腐烂的猩红。

      循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抓捕自己的厉珩,那张已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脸猛地变了颜色。身体猛地往后缩,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我已经全说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的破碎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挪着屁股望着审讯桌后的众人:“你们,你们怎么还找他啊。”

      同事和厉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厉珩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审讯室,转身进入隔壁办公室。

      同事跟进来,关上门,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递到他面前:

      “贾璐,21岁,中学肄业。母亲在他十四岁那年离家出走,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和衣柜里所有值钱的衣服,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喝很多酒,喝完酒就睡觉,醒来又喝。家里除了九十岁的太奶奶会关心他,但老人家年事已高,也没有实质性的关爱帮助。”

      “他从十八岁开始游荡在社会上,做过网管,跑过外卖,送过快递。这些岗位全部都是社会基础工作,常伴随着各种考核与投诉。”

      “他不是没想过继续,老实本分的干下去。”同事的声音低了一些,纸页在他的手指间翻过去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只是谁也没有预料到那场暴雨。”

      厉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示意继续。

      “当时平台取消了外卖大战时的补贴,但跑外卖的人还没有散去,他已经一整天没有接到单子,终于在暴雨最大的时候他接了一单外卖。导航显示商家在一条他从来没去过的街上,他沿着导航骑了很久,在那条街上绕了两圈,没找到。雨太大了,挡风镜上全是水,雨刮器刮不过来,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甚至揭开挡风镜,才能在茫茫雨雾中看清道路。在雨里找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在一处垃圾房旁边找到了那个商家。”

      “他拿到那单外卖的时候,已经快要超时了。为了避免超时扣款,他甚至冒雨把头盔摘了,说这样骑得快一点。没有头盔的遮挡,雨水砸在他脸上,砸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和感觉,在完全看不清路况的情况下,把外卖送到了。客户住在八楼,没有电梯。他爬了八层楼,身上的雨水一路滴在楼梯上,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下了一小摊水渍。他敲门,把外卖递过去。客户打开门,接过外卖,低头看了一眼外卖袋子上沾着的雨水,皱了皱眉,关上了门。”

      “他下楼,骑上电动车,准备接下一单。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新订单,是平台的通知:您有一个新的投诉:餐品有雨水,影响食用。投诉成立,扣款,降级,限制接单。”

      “也不知道是心里的委屈,还是整日未进水米低血糖的他浑身瘫软物理,却还是支撑着给客户打电话处理投诉。”

      “不是,你要是不满意你告诉我,我能解决就解决了,你背后投诉什么意思?要赔偿什么意思?你那份饭还没有我这一单投诉扣得多。”

      “那个和他年级差不多的客户说:少废话,赶紧赔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气流声,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又远去了。那些声音在那片安静里变得很大,大到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厉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正在汇报的同事一眼。

      同事翻到下一页。

      “那一单外卖,实付金额二十八块钱。客户申请了餐损赔偿,平台退了二十八块,额外补偿了二十块优惠券。贾璐被扣了两百块,降了一级,限接单三天。可他跑的那一单,连五块钱都赚不到。”

      “明明是上班赚钱的,结果客户赚到了钱,平台赚到了钱,唯独中间的自己,是赔本的。”

      “这个世界大概是病了。”

      “从此,有半年的时间,贾璐窝在自己的地下室里,将自己所能接触的企业全部投诉了个遍。那些企业不会理睬的无理取闹,他都会通过搜索管辖部门,伪造升级投诉来获取钱财。他也很聪明,要的赔偿都是金额在几百块,达到企业也能处理就是有些恶心的目的。”

      “但这总不是长远之计。”

      “在房间里的食物用品甚至二手能卖的东西全部卖完之后,贾璐躺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一边打游戏一边重新思考可以赚到钱的方法。”

      “直到玩的游戏有小孩的声音出现,让他弃械投降。”

      “凭什么,除非,你请我吃饭,我好几天没吃饭饿的要死。”

      “好吧。”

      就这么简单的,50块钱到账了。

      “——这可比直播赚钱,比偷窃赚钱,比任何劳动赚钱的速度,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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