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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抓(01) 他的速度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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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速度没有因为那扇关上的门而减慢。
厉珩手臂伸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指扣住了那扇已经快要完全闭合的车门的边缘,车门夹住他的手指,他没有松手。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扣在门缝里,像要把那扇门从中间撕开。
车上的乘客开始惊呼,公交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了刹车。
车门重新打开了。
厉珩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一只脚踏上了车厢的地板。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额头脸颊全是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沿着脸颊滑落至脖颈。扣着车门边缘的那块橡胶密封条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他站在公交车门外的台阶上,身体被正在重新启动的公交车带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稳住自己,目光穿过车厢里那些好奇的乘客,落在车厢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贾璐缩在最后一排座椅的角落里。他戴着黑框眼镜的脸上满是汗水,局促的目光和厉珩的目光撞在一起,猛地抖了一下,像被抓住偷吃的老鼠。
厉珩朝他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公交车的过道上。他的手伸出去,在空气中微微弯曲,虽然最后只是落在座椅扶手上,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最终不是为了抓住扶手的。
乘客们自动向两边让开。
贾璐是从最后一排座椅上滑下来。
曾经在网络里的嚣张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的嘴唇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汗水混着眼泪鼻涕凝聚在面部,发出难闻的丧气味道:“我投降——”
今年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车厢里安静了。
厉珩攥住了贾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等到车门打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
厉珩提着那个人走下车厢,把他放在地面上。
姚真真和其他同事从后面赶上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贴在脸上,被她用沾满了灰和泥土的手指拨到耳后。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踩了一脚,又气又疼。
手铐在那双还在发抖的的手腕上合拢,发出清脆的关锁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很短。
短到只够确定对方看到了自己。
然后他们各自收回了目光。
厉珩低下头,看着同事把贾璐从地上拽起来,推进那辆刚刚停稳的警车里。
她正要转身下班。
“姚真真,你等等我。”
厉珩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气息不稳微微喘着,最后一个字尾音带了一点上扬的,莫名有些亲近感。
姚真真停下来,转过身。
厉珩小跑几步跟上来:“你刚刚没事吧?”
姚真真老实地摇摇头:“没事。”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胳膊上,姚真真指指厉珩的伤口提醒:“可是你有事。”
厉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像是刚发现它们受了伤。他把那只手垂下去,垂在身体侧面,在路灯的阴影里,那些肿胀和血珠和青紫色的痕迹就被黑暗吞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都是小事。”
说完之后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被拉得有些变形的影子。他像是在等什么。姚真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也没有走。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初春的潮湿和温柔,带着不远处的烧烤摊上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带着公交站牌上铁锈的味道。
厉珩轻咳一声,环顾四周后,眼神随意的落在姚真真的脸上:“你晚上还没吃饭吧?”
“一起?”
听到吃,姚真真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她最近想买的那款游戏太贵了,一个卡带要三百多块钱,她犹豫了好几天,放在购物车里,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价格有没有降,每天晚上睡觉前再看一眼。一直没降。她已经做好了这周吃泡面的准备。现在有人请她吃饭了。而且不是泡面,不是食堂,不是外卖软件里凑满减凑了半小时最后还是觉得贵的单人套餐。是有人请她吃饭,坐在店里,点菜,等菜端上来,趁热吃,吃完不用自己洗碗。
“厉队您知道吗,”姚真真的声音往上扬,扬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和最亲密的朋友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音调:“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吃饭了。”
“哦。”
厉珩的回应很轻,轻到只是一个音节。
轻到如果不是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根本不会发现,他朝着姚真真方向的那只耳朵,边缘开始泛红。
“只有和您一起,”姚真真说着,甚至高举双手,举过头顶,像在挥舞两株在阳光里拼命向上长的向日葵:“我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不是夸张,这是真的。和同事吃饭要考虑大家的口味,和领导吃饭要注意自己的吃相,和家人吃饭要顾及他们的健康。只有和厉珩吃饭,她不用想这些。她可以不用解释不用考虑,只需要吃。
“我们一起去吃——爆辣姜丝兔和麻辣兔肚!不要钱的茉莉豆浆喝到撑!”
厉珩看着她在路灯下高举双手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要是一个月后的大练兵也有这样的气势就好了。”他说。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却在姚真真眼神追向他之前,恢复了平日的平和。
餐馆很小,开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面旧到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里面很干净,几张木桌木椅,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红色的、俗气的、但看着莫名觉得喜庆的花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姚真真拿起菜单就开始画勾,动作快到她像在默写一份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试卷。爆辣姜丝兔,麻辣兔肚,再加一个蒜炒苕尖,和两碗米饭。她把菜单递给老板的时候,脑袋已经跟着老板的身影:“茉莉冰豆浆在哪里,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可不要舍不得给我喝。”
厉珩坐在对面,面前的菜单没有打开过,他也没有看。趁着姚真真找服务员点菜,他默默的将碗筷摆好。
菜上得很快。第一盘是爆辣姜丝兔,兔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丁,被热油爆过的姜丝堆在肉上面,金黄色的,细如发丝,辣味已经从那些细丝里全部释放出来了,融进了油里,融进了肉里,融进了整盘菜的每一个角落。姚真真夹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巴张着吸气,鼻尖上立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烫烫烫!辣辣辣!”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口米饭。
厉珩把那杯不要钱的茉莉豆浆推到她的手边,姚真真喝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恰好的消辣。
直到她吃到第二碗米饭的时候,才注意到厉珩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面前的碗是满的,米饭还是端上来时的样子,一粒都没有少。
他用筷子夹了几次苕尖,每次只夹一小块,放在碗里,和米饭拌在一起,慢慢地嚼。他的手指上那两道被车门夹过的紫红色痕迹还在肿,肿得他握筷子的时候指节无法完全弯曲,夹菜的动作比平时吃力很多。
姚真真注意到了。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停在那块正在被从盘子送到碗里的兔肉上方,悬在盘子和碗之间。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碗,从他的碗移到他的脸——
他在看她。
在他看她的时候,姚真真默默将自己筷子上的兔肉放在了厉珩的碗里,挤出一个对投资人谄媚的微笑。
他的目光刚好从她的筷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碗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吃饭的时候,姚真真其实吃的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还没通关的游戏。
她一边嚼着兔肚,一边在心里模拟着奥德赛里那个她卡了很久的关卡——
厉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不要钱的茉莉豆浆,没有喝。他看着姚真真,看着她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忽然失焦,像一台相机的镜头从自动对焦模式切换到了手动模式,但没有人在转那个对焦环,画面就那样模糊着,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有在看他。她在想别的。
她在想什么?工作的事情吗?不像,她刚才还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想案子吗?不像,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她的部分。
他想问。
话到嘴边,被他用一口豆浆咽回去了。
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最近有什么爱好?”他的声音不大,像在随口聊天的语气。
姚真真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眨了两下。
“爱好?”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筷子还夹着一块兔肚,悬在半空中:“打游戏算吗?我最近在玩奥德赛。还有就是——吃。吃算爱好吗?”
就这么简单?!
厉珩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像是在忍笑。
然后他又问:“工作上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
姚真真把那块兔肚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不还没开始工作呢么,何谈困难。”
厉珩安静地听着。
他一直在等姚真真想自己诉苦,想自己示弱,自己就可以理所应当的走向她——
可她没有。
他那杯豆浆喝完了,塑料杯放在桌上。他没有续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