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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布网(02) 来了。姚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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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姚真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努力调整呼吸,打字,删除,再打,再删除,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你爸妈呢?”
“妈妈在上班,爸爸不在家。”
“那你一个人会不会怕?”
“不怕,有小狗陪我。”
“小狗叫什么名字?”
“豆包。”
“豆包好可爱。你也很可爱。”
对话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上升,每一个问题都是无害的,每一个回答都是自然的,每一个表情包都是可爱的。
姚真真任由手机另一端的贾磊掌控两人之间的火候。
这些对话像是一块一块的砖,被不轨之心的人耐心地垒在一起,垒成一个笼猎物的圈。
那堵墙现在还不高,猎物从这头能看到那头,看得到墙那边的人。
这种事情他做的太多了。
他只是在垒,每天垒几块,每天加几块,让那堵墙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高,越来越厚,越来越密不透风,等猎物想翻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困在圈里,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猎物也看不到外面。
第二天,他发了更多表情包和起泡胶的制作视频。
第三天。傍晚。
姚真真正在酒店的床上吃东西,明天她的假期就要结束,上班前一天的心情本就很差。
她点了一份酸汤水饺,汤太酸了,辣油太辣了,她一边吃一边吸气,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碰到手机,原本黑暗的屏幕重新亮起,屏幕中央提示信息——
私信列表里,那个id的头像旁边又多了一个未读提醒。
“可以看看你吗?”
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姚真真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饺子还在筷子上,汤还在滴。
她看着那五个字,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打字。
“看什么?”
“看你呀,现在网上骗子太多了,我和你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我的朋友是不是在骗我。”
姚真真等了一会儿,回复:“妈妈说不可以给陌生人发照片。”
“我不是陌生人呀,我们都聊了好几天了。你看看咱俩多聊得来,是吧。”
“还是不要吧。”
“那视频一下也行,就一下下,我也是妈妈担心我和坏人聊天,我只是为了向她证明你不是坏人。坏人才不敢开视频,你说对吧?”
像是怕姚真真不同意,贾璐又加一句:“你不是一直说我们是朋友,我都给你分享了那么多视频了,你不会不拿我当朋友吧?”
或许之前的孩子,都是被对方这种乍听起来自我论证的话语哄骗着,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反倒被伤害。
姚真真沉默了。
半晌,她找之前同事的孩子回了一句:“你等我一下,我问问我妈妈。”
贾璐那边不说话了。
正当姚真真还在迟疑该怎么回复时,贾璐又发来一条信息——
是他自己的位置截图,地图上显示的那个点,缩小缩小再缩小,在城市的东北角,和警方掌握的那片区域大致在一个方向:“你看,我离你很近的。你住哪个区?”
姚真真没有着急回复。
线已经放出去了,钩子沉在水里,饵在上面。他会咬吗?
她知道他会。
不是因为她多有经验,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种招数贾磊不是第一次成功,他太狂了,狂到小女孩断联后他没有销号,而是换了名字继续下一个。他自以为自己摸出了一把无人晓得毫无风险的伤害幼童的路径。他将孩子当小白鼠耍弄,他觉得小白鼠不会咬人,觉得就算小白鼠咬人了,他也来得及把手缩回去。
果然。
“你给我发一张,我就给你发一张。公公平平,好不好?”
姚真真放下手机,拿过Switch2,打了一会儿游戏。
她等了三十分钟。这半个小时里,她通关了一个她之前卡了很久的关卡,她的手指在操作着,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她在那半个小时里想了很多事情,也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酒店房间白色的墙壁,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她,没有窗帘,没有床,没有任何可以定位到这个房间的细节。只有白色的墙。
她发给对方。
“我家墙。”
对方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
“你太有意思了。我喜欢你。”
接着,他发了一张照片。男人的身体部位。没有撤回。
姚真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一辆从静止忽然加速到一百码的车,她的手指按下截屏键的速度比她的意识更快。
屏幕闪了一下,那张照片被存进相册。
她听到了自己大脑颤抖的提示音——
你在等的东西,它来了。
她退出了私信界面,打开了和厉珩的对话框,把那几张截图发了过去:“有证据了。”
厉珩的行动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下午六点的办公室,日光灯发着惨败的光,远处传来街道热闹纷呈的杂音。厉珩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戳白天没有来得及通过的OA文件,屏幕光亮起来的同时,他已经拿起车钥匙直接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姚真真:“我离那里很近,我先过去。”
厉珩打了两个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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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真真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那个地址比她想象的要深。
出租车开不进去,只能下车沿着一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地上有积水的陌生小巷往里走。
巷子很长,弯很多,每拐一个弯她都以为到头了,但前面还有。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潮湿霉变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的像泔水一样的味道。
头顶的电线上晾着衣服,水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凉凉的。
她站在那栋居民楼门前。
门是开着的,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照出楼梯的轮廓。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下走。像是被披上了一层阴冷的看不见的披肩,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越冷,那股混合了霉变和酸腐的味道越浓。
台阶是水泥的,不平整,有些地方缺了角,有些地方有积水。
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墙角散落着各种便宜外卖的包装。
她的手电光束照在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上。
门牌号在门框上方,小小的方形铁片,被手电光照到的时候反了一下光——B103。
姚真真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壁是凉的,湿的,衣服的布料贴在墙上,吸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把手电关了,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从她站的位置到那扇门,不到十米。那个人的门,那扇门后面,隔着这不到十米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木板。
他不知道,此刻他一直以为的猎物反扑过来,直捣老巢。
楼梯上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很快,很重,每一下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厉珩从楼梯的拐角处转过来,手里没有拿手电筒,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的目光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她。
姚真真和厉珩四目对视,然后看向自己面前的门扬扬下巴。
厉珩走到她身边,他抬起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松开,转向那扇门。他敲了敲门:“开门,警察。”
门内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大了一些:“贾璐,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无声。
厉珩退后一步,从装备带上取下一样东西,走过来,蹲下来,对准了门锁的位置。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烈的更浑浊的气息从门内释放出来。
手电筒的光束刺入那片黑暗,照亮了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是灰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电脑,电脑旁边有一个吃了一半的盒饭,筷子插在饭里。一个墙角堆着外卖的盒子和饮料瓶,另一个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衣柜。
房间是空的。
窗户是开着的。
窗户很小,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上面的铁栏杆已经被人掰弯了,一个人的身体刚好可以钻过去。墙面上有新鲜的水泥蹭过的痕迹,和一些凌乱的新鲜的手印。那个人就从这里钻了出去,踩着崎岖不平的坡道,爬上了与地下室后窗几乎平齐的野路。
“追!”厉珩低吼一声。
姚真真跟着厉珩钻过那个窗户,脚一落地,身体差点滑下去。坡道上全是碎石和沙子,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是坡还是崖。
厉珩跑在前面,步子大得她追不上。
他的手电光在不远处晃动,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前面那条蜿蜒的,被杂草和碎石覆盖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坡道。
姚真真跑在那片黑暗里,脚下滑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她咬着牙没有停。
然后她也看到了那个影子。
在坡道的尽头,在树木和灌木丛的阴影之间。那个影子很小,很远,前面就是马路。
一辆公交车刚从坡下的站台驶出不久,速度还没提起来,车门还没完全关好。那个影子从坡道上冲下去,精准地冲向了那扇还在缓缓合拢的车门。
公交车司机本能地踩了刹车又松开,车身猛地前后晃了一下。车上的乘客发出一阵惊呼。公交车门沉重合拢,车辆重新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嘈杂。
厉珩从坡道尽头冲出来的时候,那扇车门已经关上了。
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