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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布网(01) 最难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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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孩子。
那些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让她感到被审视的问题的问询,在同一个话题上重复了太多次之后,也开始变得像某种形式的审问。小女孩开始躲她的目光了,开始在她走进房间的时候把头转到另一边,开始在她问今天有没有和那个人聊天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防备的回答没有。
受害者的感受不仅是存在于权利被伤害的当下,还存在于维权的过程中,在一遍又一遍的滚钉板似的折磨后,为自己争取一个心理上的慰藉。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预兆的下午。
姚真真接到小女孩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那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已经不再有起伏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今天不肯去上手工课了,不肯出门,连iPad都不肯碰了。她问为什么,孩子不说。她又问了一遍,孩子哭了,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一边磕一边说她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和陌生人聊天了,再也不乱加好友了,求妈妈不要生气,求妈妈不要告诉老师,求妈妈不要让警察叔叔再来找她了。
姚真真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留下四道深深的不会消失的印记。
她听到小女孩妈妈在电话那头的哭声,那哭声是那种不敢让孩子听到的压抑到极致的母兽在荒野里发出的没有人会来救它的绝望的哀鸣。
“能不能有什么冲我来,躲在阴暗里冲孩子做什么。”
接下来的调查像一堵透明的墙,你看得到对面,你摸得到墙面,但你就是找不到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姚真真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那个微信号还在不在,看那个头像有没有换,看那个朋友圈有没有更新。
头像是一张网上下载的日本动漫人物,用来吸引年纪小的孩子。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三天里什么内容都没有。
厉珩已经查到账号地址与账号信息。
IP地址指向这座城市东北角的一个片区,那个片区很大,有居民区,有工业区,有城中村,有连当地人都说不清楚到底属于哪里的灰色地带。
ID信息:贾璐。21岁。中学肄业。母亲在他14岁那年离家出走,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和衣柜里所有值钱的衣服,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喝很多酒,喝完酒就睡觉,醒来又喝。
他从十八岁开始游荡在社会上,做过网管,送过外卖,在快递分拣中心搬过货,在夜市帮人烤过串。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最短的只干了三天——他受不了被人管,受不了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受不了别人对他的管理。他每天大把的时间挂在网上,昼伏夜出的,无人理睬的边缘人。
那些露骨的恶心的,一旦截图就可以作为证据永远钉在案卷里的内容,对方都选择的是卡点撤回。他知道什么样的图片发出去之后两分钟之内撤回就不会被平台检测到,他知道什么样的文字只发不留,看完就删就可以在事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知道怎么靠近,更知道怎么撤退。
所以你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连逮捕令都发不出来,顶多算协查,协查的结果就是打草惊蛇,他很可能会注销账号重新隐匿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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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真真坐在酒店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背后靠着两个枕头,腿上盖着被子,电视开着,声音关着,屏幕上在放一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电影。酒店的床很大,被子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这些白色上面,像是躺在一层薄薄的奶油上。
她在打游戏。
Switch2被她从底座上拔下来,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的角色在一个她来过很多遍的关卡里跑着,跳着,收集那些她早就收集全了的金币,打败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打败的怪物。她的手指在操作着,但她的眼睛不总是盯着屏幕。每隔几十秒,它们就会从游戏的画面里移开,跨过横在床上的被子,落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上。
姚真真把Switch2放在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那个她新注册的视频号。
头像是一张从网上找的,豆包p的学生制服照。
简介和关注全部照搬小女孩账号的内容,搜索了一样的关键词,然后在每一个热门视频的评论区里,用那种带着点幼稚的,感叹号很多的,喜欢用颜文字的语气留言:“这个好厉害!”“求教程!”“我也想做!”
剩下的,就靠大数据了。
她把手机丢在一边,拿过Switch2,继续打游戏。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的新账号收到了一些关注和留言,大多数是那些手工博主的粉丝,小女孩们,头像和简介和她差不多的账号。没有人要求线下联系。
她不急。
她也曾经有过一种错误的希望,希望这些潜伏在暗处的人会像鲨鱼一样,闻到血腥味就扑过来,急不可耐不加掩饰,迫不及待地露出獠牙,赶紧发起交手,别耽误自己正常下班休假。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他们更像蜘蛛,在一个角落里耐心地沉默地织一张网。
网上的每一根丝都是他们用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拉出来的。你今天碰到了一根,觉得它不过是风吹过来的一扯就断的蜘蛛丝。明天又碰到一根,还是觉得只是巧合。后天你在同一个地方又碰到了,你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你回头去看,那张网已经在你身后织好了,那些丝已经缠住了你的脚踝,手腕,脖子,你每动一下,它们就收得更紧一些。
等你被裹成一个白色的,动弹不得的,连呼救的声音都被丝堵住的茧,你才会知道,那些你以为只是巧合不值一提的触碰,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所以她不急。她把自己挂在网上,停在那张网的边缘,轻轻地振动翅膀,发出那些在黑暗中被编码过的、只有同类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又是这样一整天,到了深夜也没有动静。
她本来心里有些失落,到了第二天夜里睡觉前,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心里不由——
——上线了。
姚真真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
私信列表里,那个id的头像亮着一个绿色的圆点。
他换了名称,换了头像,但还是同一个账号,还是他。
不是姚真真发给他的私信,是她发在所有那些“求教程”“好厉害”的留言里,他没有在任何一条她的留言下面回复,没有点赞她的任何一条动态,没有用任何一种可以被平台记录,被截图保存被作为证据提交的方式,靠近她。
他主动发起私信。
私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和一个表情包。
“你也玩这个?”
表情包是一只可爱的,人人都喜欢的卡通小狗,歪着头,吐着舌头,眼睛是两个大大的,圆圆的,像铜铃一样的圈。
姚真真靠回床头,把那两个枕头重新叠了一下,垫在腰后面。
未等筹划回复内容,正收到厉珩发来询问进展的信息。她冷静将对方的账号推给他,然后退出去,打开那个视频号的私信界面,看着那四个字和那只小狗,看了几秒。
她没有回复。不是不能回,不是不知道回什么,是不能回得太快。
她现在是一个上小学的女孩子,不会在一个陌生人发来私信的第一秒就回复。她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陪小狗玩,可能在看动画片,Ipad不在手边,或者她看到了这条消息,觉得这个人不认识,不打算回,划过去了。
她等了十七分钟。她算过时间,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个账号通常在这个时段在线,停留时间很长。如果她回复了,他会立刻看到。如果她不回复,他可能会继续发,也可能会去别的地方,等明天再来看看。她不想让他去别的地方。她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太迫切。
十七分钟后,她打了四个字。
“嗯,玩的。”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过Switch2,继续打游戏。屏幕上的角色在跑,在跳,在收集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金币。她的耳朵竖着,眼睛的余光始终落在那部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上。她的心跳比打游戏的时候快了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
小狗又发来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躺在沙发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眼睛眯成两条线。
“你做的起泡胶是什么样子的?给我看看呗。”
这一次,姚真真没有犹豫。她从相册里找了一张之前小女孩妈妈发来的,小女孩做的起泡胶的照片,金黄色的,带着闪粉的装在透明的罐子里。罐子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画着一颗草莓。她发过去了,又等了一会儿,才找其他同事同年龄的孩子录了语音发过去:“今天做的,好看吗?”
“好看。”对方回复得很快,“你一个人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