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你了·刑侦》欧气不打烊

36、新案（02） 护士姑娘的

　　护士姑娘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根细而坚韧的针，从所有人的耳膜刺进去，一路扎到胃里。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等我忙完，和她打招呼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在和什么人聊天。本来也没什么，小孩子嘛，在医院里无聊，玩玩游戏看看视频和同学聊聊天，都很正常。我本来没在意。”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用力咽下那口堵在嗓子里的什么东西：“只是我开始看到对方在打很多表情包。”

　　“都是——十八禁的那种。”

　　“小女孩并不懂，她只是单纯地问对方哪里能买到对方账号里的好看的起泡胶。”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均匀的，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放大，把所有的褶皱和毛孔和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姚真真站在那里，看着护士姑娘的嘴唇在动，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那张嘴里蹦出来——
　　“过一会儿，对方——”

　　护士姑娘说到这里，看了看厉珩，又看了看姚真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方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什么问题？”姚真真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护士姑娘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愿意面对即将说出口的那些字但又不得不说的痛苦的闭眼：

　　“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她嫌恶地皱起整张脸：“就是——成熟男人的那种照片。”

　　“孩子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恶意，”护士姑娘拳头握紧，愤怒的咬牙切齿：“她只能跟着对方回答说不知道。然后对方，对方——”

　　“对方要求她也拍一个。”

　　姚真真听到自己的头皮炸裂的声音。

　　所有的神经元在同一瞬间被点燃，所有的血液在同一瞬间涌上头顶，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渗出血丝的印记。

　　她气到无法言语。

　　有种拳头无法伸进屏幕的无力。

　　“孩子母亲呢？”不等姚真真继续询问，厉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将她留下来了。”护士姑娘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和语调：“她知道后，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一直说不可能，我们家孩子很乖的，她不会和陌生人聊天的之类的话。后来我让她检查了iPad，她就一直哭，一直哭，我让同事在里面陪着她，我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

　　姚真真跟着厉珩走进那间检查室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坐在椅子上哭。她的哭声不大，是那种被压抑着的、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忍住但忍不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的呜咽。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小女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那个放在桌上远离自己的iPad，两条腿晃来晃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只要有人经过，她都会尝试举起手指指iPad，希望有人可以帮助自己拿到。

　　姚真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晃着腿哼着歌的一脸无辜的小女孩，胃里翻涌着一种她找不到名字的酸涩的东西。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换上一副温暖的笑容。

　　“小朋友，”她走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的眼睛平齐，“姐姐带你去逛商场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警惕，没有怀疑，反而有的，是一种纯粹天真，不加修饰的好奇和兴奋。

　　“去哪里逛？”小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嫩芽。她转过脸望着妈妈的方向：“妈妈我可以去吗？”

　　“医院旁边就有一个商场，里面有玩具店，有奶茶店，有卖好看的本子和贴纸的店。你想去吗？”

　　小女孩的注意力终于从Ipad上转移，经过监护人同意后，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主动的拉上了姚真真的手。

　　小女孩的妈妈趁机将Ipad的收起来交给厉珩进行数据提取。

　　商场在医院旁边，隔了一条街，走路不到五分钟。姚真真牵着小女孩的手过马路的时候，那只小手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会融化的棉花糖。

　　奶茶店在商场的一楼，粉白色的装修，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姚真真弯下腰，问小女孩要喝哪个。小女孩仰着头看了半天，手指戳在灯箱上，戳中了李若桃的新款。

　　“这个好喝！”姚真真喝了一口，夸张地眯起眼睛，嘴里发出满足的感叹：“你的品味真好！”

　　小女孩被夸了，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们的手又牵在了一起。

　　汉堡店在商场的三楼。靠着玻璃护栏的位置，有一排半圆形的卡座，卡座的靠背很高，坐在里面的时候，外面的路人看不到里面的人，但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厉珩和小女孩的妈妈坐在后排的卡座里。那个位置既保证了监护人在场，又可以降低小女孩在陌生私密环境里的紧张感。

　　薯条是现炸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金黄细长的、整齐地码在红色的篮子里，旁边放着一小碟番茄酱和一小碟蜂蜜芥末酱。小汉堡是那种一口一个的尺寸，面饼是软的，牛肉饼是嫩的，芝士是融化的，生菜是脆的，卖相好到连姚真真自己都有点饿了。

　　姚真真蘸了一下番茄酱，把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我听说大家都在玩起泡胶，你也玩吗？”

　　小女孩正在拿薯条蘸蜂蜜芥末酱，闻言点了点头。

　　姚真真又蘸了一下番茄酱，又吃了一根薯条：“现在有很多起泡胶又香又好看，我每次玩的时候，都想吃掉它。”

　　小女孩听到这句话，放下了手里那根蘸满蜂蜜芥末酱的薯条。她抬起头，看着姚真真，眼神严肃而认真：“那个不能吃。”

　　“不过你可以做成汉堡或者面条，假装吃。”

　　姚真真她睁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拖长的充满敬佩的回应。

　　“不能吃吗？”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看视频的时候有人留言说可以吃，我还加他微信了，他给我说的。对了，你有没有加一起玩的微信好友？”

　　“有啊。”小女孩的手指停在了薯条上。

　　“他有好多好看的起泡胶。”小女孩的声音还是那种细细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但那草芽的根部，已经开始接触到了某种它不应该接触到的有毒的土壤：“他还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那种，那种会变色的，晚上会发光的。”

　　姚真真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你是怎么加的呢？”

　　“我看视频的时候，下面他留言说自己有很多很多好看的起泡胶，还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

　　姚真真把那根蘸了番茄酱但没有吃的薯条塞进了嘴里。她嚼得很慢：“他有没有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小女孩摇了摇头。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老是想让我把iPad放在旁边，给他看看我家。”

　　后排卡座里，小女孩的妈妈发出一声呜咽。

　　姚真真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她把手从桌面下拿出来，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放在小女孩面前的盘子里。

　　“姐姐再给你点一份小汉堡好不好？刚才那份你都没怎么吃。”

　　小女孩点点头，笑了：“姐姐你也喜欢起泡胶吗？我家里还有好多，我可以送给你，但是你只能挑一个。”

　　姚真真回身举起手，叫服务员加单。

　　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举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从服务员的方向收回来，无意中和后排卡座里的厉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隔着两排桌子，隔着来来往往的服务员和顾客，隔着那些嘈杂混乱的声响和气味，两个人的目光在汉堡店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平静的河流，无声地汇合了。

　　姚真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小女孩：“好吃吗？”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说不出话。

　　姚真真笑了：“你那个朋友一般都什么时间和你联系啊？有没有说一些你觉得有点怪的问题？”

　　小女孩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察觉到一种压力后，她开始想要逃。她开始跳下座位，寻找自己的妈妈：“我要妈妈，我想我妈妈——”

　　“妈妈在这里不要怕——”听到孩子呼唤自己，女孩的母亲立刻冲上前保住自己的孩子，像是害怕被抢夺一般，警惕的望着厉珩和姚真真：“我们现在不方便协助，再等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