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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新案(01) 小女孩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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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iPad。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乖乖巧巧可可爱爱。她的妈妈不在身边,椅子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就在那一瞬间,小女孩手里的iPad从指间滑落,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屏幕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小女孩的嘴一撇,眼眶一红,马上就要哭出来。
姚真真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iPad。屏幕朝下摔的,但运气好,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橡胶垫,屏幕没有碎,只是外壳的边角磕出了一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白印。
她蹲下来,把iPad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朋友,你的Pad。”
小女孩的眼泪还挂在眼眶上,但看到iPad被捡回来了,那点马上要决堤的泪水又被她吸了回去。她伸出手,接过iPad,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它的边缘,像攥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很重要的、不能再失去的东西。
“谢谢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被风一吹就会晃的草芽。
姚真真笑了笑,抬手本想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忽然想起现在孩子和家人都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触,便收回手:“不客气。”
她站起来,准备回到那排塑料椅上继续等。但她的目光在收回来的那一瞬间,无意中扫过了小女孩手里的iPad屏幕。
屏幕亮着。画面还停留在那个小女孩被撞之前正在看的内容上。
姚真真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iPad屏幕上,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不是动画片。不是游戏。不是任何一个小女孩这个年纪应该看的东西。
绿色软件的聊天框。
正在聊天的人不断地发送着身材丰满女性的各种动图。
而小女孩完全不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只是正常抬起一只手指戳在电脑屏幕上,发语音回复:
“我一般用沐浴露做起泡胶,你说的是什么润滑.油?我在我家厕所里没有找到,这个在哪里买啊?”
对方忽然发送了一个男性身体部位的照片,随即又撤回了。
就那么一瞬间。
姚真真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站在小女孩身边,垂下眼,看到小女孩无辜的抬起手按下发送键,奶里奶气的语音:“你发的这个是什么啊?”
随着小女孩抬起手指,语音发送成功后——
对方文字回复:“大不大?”
小女孩虽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于是只是沉浸在自己玩乐的世界里,毫不在意对方的回复。
姚真真看到这一幕,她的呼吸很轻,心跳很快,血液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撞击,像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敲一面无声的鼓。
“小朋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歪着脑袋皱着眉头:“你是在和家人朋友聊天吗?”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闪着无辜纯洁未曾见过黑暗的光。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了下一张照片。
小女孩的妈妈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化验单。
她蹲下来,拉起小女孩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小女孩被妈妈拉着,走得很快,她的两条小短腿几乎是在跑。iPad被她抱在怀里,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什么都不想说的镜子。
姚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厉珩的消息。
“报告取了没?”
屏幕上的三个字像一根从水面上垂下来的线,轻轻一拽,把姚真真从那片混沌的世界里拽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大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
“取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在走廊中央,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她走回门诊大厅,在那排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报告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她根本没有看进去的数据和结论。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那些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架的、拎着病历袋的、打电话的、抽烟的、哭的、笑的,所有的人和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浑浊的,让人透不过气的粥。她在那团粥里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厉珩忙完了。
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是拿着那沓文件,步子不快不慢。忽然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手里有些散乱的文件,然后他抬起头,本能的朝港刚两人分别时的门诊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
姚真真坐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椅上,缩在那件奶白色的卫衣里,膝盖上摊着一份报告。低着头,表情凝重的在思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她整个人都比平时小了一圈。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他收回了刚刚在电梯里因为工作效率不错而浮现在嘴角的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轻松笑意,有些担忧的观察她的表情:
“怎么了?”
姚真真抬起头望着厉珩的方向,目光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看了两秒,才想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什么了?”
厉珩在她旁边坐下来。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把那沓文件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向她,等待倾听。
姚真真把iPad的聊天记录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快到有些字咬得不够清楚,有些句子说到一半就跳到了下一句。
厉珩听得过程中没有打断她,听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这样吧,现在的发现确实不足以论证什么,我明天安排人查一查,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妈妈,做个回访。”
“啊。”
姚真真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感叹。她发现了一种可能,想要分享给厉珩支撑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对方不仅支撑,甚至已经想到下一步的策略,直到给出明确的答案。
学渣只是提出疑问,学霸已经开始算题,让学渣赶紧抄答案。
姚真真想到这里,身体不由得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
可是学渣还想再休整半天,打打游戏,吃吃好吃的,睡足8个小时之后,再说。
“要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我正好休假,我明天先调查一下,确定之后咱们再兴师动众?”
“咱们?”
厉珩周身那股谈起工作自然而然散发的班气和戾气,在听到咱们这两个字的时候,像被一阵风吹散的雾,从浓到淡,从有到无,在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消散了。
他低下头,把那沓文件在膝盖上重新对齐,边角对着边角,用指腹把折痕压平,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多放一会儿,再多放一会儿。
“也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脸望着姚真真,又加了一句——
“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姚真真松了一口气,比了个OK。
两个人从门诊大厅往门口走。
厉珩走在前面半步,姚真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厉队——厉队——
一个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急促的压低的,带着一种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但又怕他走远了听不到的急切。
两人停下脚步,同时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护士站那个白色的台面后面,探出半个身体。
是早上那个护士——
她从护士站后面走出来,步子很快,小跑着朝他们过来。
她走到厉珩面前,目光从厉珩脸上移到姚真真脸上,又从姚真真脸上移回到厉珩脸上,在两个之间来回了两趟,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她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身体朝厉珩的方向倾了倾:“厉队是吗?早上还没谢过您——”
“不客气。”厉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的目光落在那姑娘脸上,一眼看出对方的本意不是如此,他没有催促,耐心的等她组织语言的状态。
护士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报案。”
“我——我刚才在输液室值班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开始变小了,但这次不是犹豫,而是因为羞耻,那种替别人感到的比自己的羞耻更难忍受的羞耻与愤怒:“有一个小朋友大概七八岁,她妈妈在做检查,临走之前让她在我身边玩ipad。开始她只是看视频号做什么起泡胶什么拼豆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用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是当我忙完回来再次看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