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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看看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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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是公主,却不得母皇欢心;李昭意一介外臣之女,享尽永宁帝的偏爱。
连舒王赵曼茵都埋怨过,母皇糊涂了,一门心思用在外人身上。
不讨喜的原因嘛,王尚宫曾说她性子太尖锐,改改就好了。
可是赵月恒不以为然。张扬如赵若欢、骄蹇如李昭意都能赢得母皇的宠溺,为何到她身上就不行。
还没对赵熹死心之前,赵月恒为自己争取过。有一年她过生辰,王尚宫亲自下厨为她煮了碗长寿面,宫人围她祝贺,赵月恒总觉得缺点什么。
她一路直奔紫宸,去年母皇说过,一定会来陪她过生辰。
今天是不是政务太忙,不小心忘了?没关系,赵月恒去提醒。宫道上飞来几只萤火,默默为她引路。
微弱的光亮隐匿于紫宸殿的宫灯之下,值守的宫人大惊,殿下跑的如此匆忙,可否有要事。
抬袖揩了揩额头的汗水,赵月恒孩子气地笑了,反过来宽慰侍者:一切无碍。
随即嘘声,打断了应有的通传,蹑手蹑脚地潜进殿堂。
四尊青铜冰鉴鼎立,驱散炎炎暑气,紫宸殿清凉无比。一具朱红摇椅对窗而设,躺椅上的稚童陷入深睡,婆娑竹影打在她脸上。
而赵熹守在一旁,大半个身子窝进交椅,眼睛虽闭着,手上摇扇的动作却始终不停。
风吹过,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那一瞬间,赵月恒脑子里轰的一下,心中的东西坍塌了。她默默进来,又默默退出。
原来她梦寐以求的舐犊情深,李昭意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云泥之别。
或许,她们唯一相似之处,就是扑朔迷离的出身。赵月恒生母不明,只知道是一位胡族坤泽;李昭意的身世则更加不清不楚。
其母李文襄曾辞官远游,一年后就抱回来个襁褓婴儿,取名李昭意,谁也不知道孩子的另一个母亲是谁。
结合后来赵熹对李昭意的爱护,这才传出了“李昭意乃永宁帝之女”的谣言,李文襄远游的旧事也被回溯成“外出养胎”。
呵,母皇再宠你又如何,不过是个野种,赵月恒阴暗地想。进士、御史、翰林学士,李昭意的路越走越顺,赵月恒始终是个封号都没有的公主。
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却因一道圣旨纠缠。
“驸马再得圣心,还不是只能娶我。”庵堂里,赵月恒冷笑,用近乎自暴自弃贬损李昭意。
她受够了,白天被关佛堂,晚上服侍李昭意的日子。
今天,她亲笔写下书信,让镜心进宫告知实情。
很轻易地被李昭意手下截获了,在祠堂缅怀生母的李昭意,满是烦躁和愠怒,押着人来佛堂对峙。
她们在神佛面前吵了起来。
李昭意下颚微抬,侧目而视,一副根本不把人放进眼里的样子。
“公主性情浮躁,即日起闭门思过。”李昭意甩袖而去,不想与她再多纠缠。
“你对得起你母亲吗!”赵月恒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今天是李昭意母亲的忌日,赵月恒提及,李昭意猛然回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跟前。
“我劝公主慎言,”她拽着赵月恒的臂膀,按着她在蒲团跪下,“好好参悟佛理吧。”
菩萨的眼睛低垂着,怜悯世人,赵月恒对上其目,胸腔里燃起一团无法抑制的怒火。
她用最狠毒恶意的词藻,描述李文襄和赵熹的腌臢丑事,李昭意事不关己的脸上,终于换上可怕的阴霾。
她深深望着李昭意,试图找寻往昔的影子,然而一切是徒劳。这场无声无息,由她擅自发起的“对抗”,以李昭意的迷茫结尾。
“你就是你,不必活成别人的影子。”赵月恒坚定。
“我就是我。”李昭意重复道。
“哎呀,我不擅长讲道理,驸马慢慢体悟。”
气氛有些沉重,赵月恒拍了拍李昭意的肩膀,低头看了看锁骨下的地方。
关于“我到底是谁”的答案,李昭意思而不得,好在赵月恒开导,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
对话又如此正经,以至李昭意感觉到胸前震颤时,不敢相信是赵月恒的手笔。
“殿下你在做什么!”李昭意紧捂胸前,又羞又恼。
反应这么大吗,赵月恒笑的痞里痞气,腰板挺直:“那你摸我的,扯平了。”
“这像什么话。”
无视李昭意的惊惶,赵月恒直接上手,趁其不备,抓过李昭意一只手,贴在胸前。
手掌触到柔软之物,李昭意脑子一懵,竟然鬼使神差的捏了一下。
两人对视凝滞了片刻,少顷,赵月恒哈哈大笑。
“两清了。”
赵月恒起身,规规矩矩地穿好衣物,打了个哈欠,“本公主感到困倦,先去睡了。”
末了,又折返补充一句:“玉雪阁,别走错。”
确信她是真的走了,李昭意速战速决,回玉雪阁时,赵月恒已经入睡。
轻轻掀开被子,李昭意翻身入床。刚躺下,赵月恒跟有感应似的,手脚并用搭了上来。
极轻的一声叹气后,李昭意没有像往常一样拨开她。而是张开手臂,把赵月恒拢入怀中,相拥而眠。
从翰林院下值,李昭意半道买了几块马蹄糕,给赵月恒当餐后小食。
马蹄糕是岭南土特,李昭意没吃过,只是听崔宁提起,此物入口滑腻不粘牙,不比宫里御用的点心差。
她便留心了,特意到西市找到崔宁所提的铺子。
提着一包糕点,李昭意快步走向玉雪阁,一边想象赵月恒品尝后的反响。
只见赵月恒支着下颌,直直盯着桌上的一盆牡丹,她过于专注,李昭意来到身边坐下才发觉。
这不是群芳宴的那盆银丝贯顶吗。
“——这花如何来的?”
“——今天相府派人送来。”
两人异口同声,这诡异的默契使赵月恒笑出声。
“相府的人说,那名胡商不精于照料花卉,听闻驸马是风雅人士,便暂且把这银丝贯顶托付过来。”看到李昭意带过来的一包东西,赵月恒动手去拆。
她与那阿史那洛伽只一面之缘,再说“风雅”只是虚名,谈何善于莳弄花草。
只怕是其中有蹊跷。
“嗯,这是什么,真好吃。”赵月恒见了吃的便下手,腮帮子鼓鼓。
色茶黄,捏着软趴趴的,使劲晃却不断。以前都是各种酥各种饼,甜是甜,但不像手里头的清爽。
“马蹄糕,岭南之物,”李昭意又添上,“我有位翰林院的同僚,是岭南人,想念故园美食,自己下厨做的。”
原来是顺带捎来的,赵月恒又往嘴里塞一块,想起群芳宴所见李昭意的同僚。
“是孟学士吗?”赵月恒问。
“怎么会,”李昭意笑道,“孟钰是蜀地人士……殿下为何觉得是她?”
“她看着心灵手巧,像是会自己捣鼓这种小玩意。”
“难道羡之看着很五大三粗吗?”
“当然不是,”赵月恒停止进食,一五一十地和李昭意掰扯,“卢学士太清贵,跟你一样像是没受过苦的。倒是孟学士……”
说着说着,赵月恒忽而慢下来,李昭意轻摇她的手臂催促。
脑子里最先冒出“缺钱”一词,赵月恒斟酌,将其摒弃:“她比你们两人更有烟火气。”
还以为,赵月恒会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什么叫她看着像没吃过苦,李昭意反刍,这是在嘈她四体不勤。但听赵月恒品评同僚颇有意趣,她追问:
“你还漏了一个人。”
“你似乎和她很熟。”赵月恒没反问是谁,脱口而出。
在暗处围观时,赵月恒偶然瞥见两人拉拉扯扯,虽不知在做什么,看上去比卢羡之熟络。
而且最后一箭,本来不在李昭意手上,是陆逢雨坚持要让她射。陆逢雨此举,在鼓励李昭意直面嘲讽。
后来赵月恒截胡,陆逢雨的计策才没有成功。
“我们毕竟是同窗。”
剩下几个翰林院同僚,都是半道认识的,只有陆逢雨算年少相伴。
“真的只是这样吗?”赵月恒眸光一闪,带了几分执着。
李昭意蜷指,抓捏腿上的衣料,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只是同僚。”
尽管她的心里并不完全确定。
银丝贯顶来的来历,李昭意决心搞清楚。递过拜帖到裴府上打听,裴相连连打太极,说是阿史那洛伽来去如风,不想被人打扰。
看来两人实现约好了,等她来问,一概不说。
李昭意急中生智,不得不换了个问法。
“公主近日沉迷香道,尤其是西域香料,裴相府里的安息香是上乘之物,出自哪家香铺可否引荐?”
她搬出了公主,还将这是说成做生意,那么裴贞透露阿史那洛伽的行踪,就不算违背约定。
一边执意要瞒,一边执意要问,李昭意的架势更猛烈。
“如果东市醉梦楼对面荼靡香舍关门大吉了,真不知道用什么香。”
裴贞目光狡黠,活似一只老狐狸,正朝她摇尾巴。李昭意欣然谢过,裴贞摆手暗示:是驸马靠自己的努力,辛苦找到的香铺。
街上人流如织,能把铺面开到最繁华的地段,可见阿史那洛伽的生意有点派头。
蜀锦制成的幌子迎风猎猎作响,门口立着块“急聘贤才”的木牌,工钱还开的很大方。
这不是她该关心的,匆匆一眼,李昭意踏入店铺。一进门摆放着各种香囊、香盒、线香等成品,一旁还有伙计贴心介绍香料来历,吸引了不少客人围观。
靠右的墙满满一面抽屉,标着香料名称,李昭意恍惚间以为自己进了药店。
随意看了看,她挑了个合眼缘的香囊,走到柜台前结账。
“小娘子,我只是个打杂算钱的,你说的我实在办不到。”
一位梳着双丫髻,衣着华丽的客人在柜台前,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女使,伙计一脸堆笑。
“客官,请移步此处结账。”
眼见那处在僵持,另一位雇工机灵救场。
“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掌柜一面啊,小娘子莫要为小的。”
竟也是来找人的,李昭意不由得驻足。
女使似乎不满,一手叉腰一手拍案:“我都在你们店预订了半年的香料用度,见一见掌柜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