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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共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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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人不才,不知该如何算。”
侍从一脸茫然,裴子韫快步随她查看靶子,不久又派另一人过来请裴贞去做主。
射个箭而已,弄的像冤案一般,一旁的人随着裴贞的步伐,浩浩汤汤。阿史那洛伽亦翻身下马,跟在队伍末尾。
走近一看,果然难断。箭头没有落在靶子上,而是从箭羽贯穿了靶上利箭,将其劈裂成两半。
在场之人无不称奇,见多识广的裴贞,也忍不住感叹:“真乃奇景。”
“箭头没着靶,但却射穿了一支十靶的箭身,该怎么算。”
原来阿史那洛伽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既不想抢了公主的战利品,又不愿自降箭法,于是采取了这个方式。
近乎炫技般的拱手相让。阿史那洛伽缓缓走入人群中央,光彩照人,真心折服者为她送上祝词。
“胡人都是真的善骑射吗。”李昭意偏过头,附在赵月恒身畔耳语。
“我怎么知道。”赵月恒感到莫名,回过神来李昭意的喻指,气鼓鼓呛道:“我只是眼睛像,她是全身上下像。”
连名字都是正儿八经的胡姓。
也是,李昭意心想。说实话,赵月恒除去那双蓝瞳,其他地方与中原人别无二致。她暗自打量起阿史那洛伽,看她谈吐不俗,骑射更是绝世,史书上却记载她经商之事。
须臾,裴贞下定论:“落靶才能算靶术,本次群芳宴的魁首是怀钦公主。”
意料之中的结果,人情世故还是要讲的,赵若欢立马受到恭贺。夹杂不少为阿史那洛伽惋惜的声音。
赵若欢却高兴不起来,走到阿史那洛伽身前,仰头说道:“本公主技不如人,输的心服口服。”
“公主说笑了,规则就是规则,不会因在下出格之举而打破。”阿史那洛伽含笑,阳光照在她脸上,高耸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啰嗦,”赵若欢冷哼,“我不需要别人施舍,少可怜我。”
她夹枪带棒,阿史那洛伽始终含笑,彬彬有礼。
“三姐动真格了。”赵月恒低声评道,赵若欢其人争强好胜,却决计不要让步得来的胜果。
“公主气度雍容华贵,牡丹国色天香正相衬。”讲道理行不通,阿史那洛伽说起漂亮话。赵若欢受她一夸,一时脑筋转不过来,居然脸红了。
“明年群芳宴,我会堂堂正正地赢过你。”
赵若欢提起裙摆,风风火火地走了,皇甫杰善后,与裴贞致歉并婉言公主的确认输了。
一波三折,群芳宴会落下帷幕。
脱靶的李昭意,从天而降救妻的五公主,横空出世的胡人……往后好一阵的谈资随之出炉。
“公主,你盯了臣好久。”
马车里两人对坐,李昭意忍不住打破宁静。
“我只是想,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失手。”赵月恒向前倾身,满眼都是李昭意,“为了什么呢,不会真是借此让旁人误会我们很恩爱,以此气三姐姐。”
不然,赵月恒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李昭意的动机。
“哪有这么离谱,”李昭意否决,“我真的是……箭术不精罢了。”
这倒是她的实话,穷举子李昭意都没摸过几次弓,能拉开弦已是谢天谢地,谈何惊艳众人。
“那也太荒废了,”赵月恒嘟哝,眼珠一转,想到一个好法子,不如你明天起跟我一起练武。”
马车适时颠簸一下,赵月恒一头栽向李昭意怀中。而李昭意一手揽过赵月恒,护住她。
即使有浅淡的汗味,赵月恒还是一下捕捉到竹子幽香。马车平静向前行驶,赵月恒依然没有离开,头枕在李昭意膝上不动了。
“公主。”李昭意唤她。
“别吵,我累了。”脑袋拱了拱,找个了更舒服的角度。
李昭意由她靠着,赵月恒放过了她,没再提习武的事。
不是借口,赵月恒确实累了,群芳宴耗费心神,来回庄子还奔波劳累,李昭意的信香又那么好闻。
渐渐阖上眼皮。
膝上之人安静的出奇,倒像是睡着了,李昭意端正坐着,不敢乱动。百无聊赖之机,把玩赵月恒垂下的一缕青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李昭意撩帘一看,李府门前的两头石狮子在夜色中肃然矗立。
“公主,到家了。”李昭意轻轻对着赵月恒耳边呢喃。
烦躁地哼哼唧唧,赵月恒眯着眼起身,好不容意进入梦乡,又被人叫起。
忽然,一股力量揽住起她的后背,赵月恒猝然睁眼,李昭意屈的手臂已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抱起。
“抓好了殿下。”三两步跳下马车,她搂住李昭意的脖子,身形微微一震。
好吧,李昭意愿意代劳,她便闭上眼继续安睡了。
玉雪阁外灯火通明,回廊的脚步声稳健有力,雪青波澜不惊的面色稍有动容。
“驸马,公主这是……”赵月恒的面庞埋进李昭意胸口,露出一截秀气颈项,月光的清辉洒在她身上,柔和安宁。
入府有一段时日,驸马公主虽感情好但克己复礼,琥珀转述的那次放浪形骸,多半是两人合伙戏弄她们。
大庭广众之下搂抱,还是第一次见。
她还不知雪青已收入赵月恒麾下,命人退下,进入寝房将赵月恒放在床榻上。
帮人脱下靴袜、盖好被子,李昭意转身悄悄走。
手臂被人拽住,李昭意身形不稳向后跌去。
“不准走。”赵月恒睁开眼,声音原是冷的,但初醒的倦怠为她染上层娇憨。
一侧脸贴在床边,李昭意直视赵月恒的水蓝眸子,“殿下安睡,臣就不打扰了。”
“我不想喝安神药。”赵月恒委婉道出想要李昭意陪伴在侧的请求。
“可是臣臭烘烘的,还没洗沐。”
“我也没有。”
“殿下不在乎臣在乎。”
看她油盐不进,赵月恒索性顺着说:“那洗完再一块睡。”
“臣这就吩咐人准备热水。”李昭意恭谨,开溜的主意却打好。等赵月恒沐浴,她便找借口写奏章,在书房独自歇下。
“这么晚了别麻烦人,”赵月恒不假思索,“就由驸马伺候。”
这算什么事,李昭意还想着怎么拒绝,赵月恒已然坐起,双臂微张,李昭意之好把人拦腰抱起。
寝房旁边有一眼温泉,活水清澈,源源不断,李昭意尤爱汤浴其中。一进门,赵月恒便跳下,干脆利落地解了衣物,享受温泉的浸泡。此处比平常的浴桶开阔多了,挑动了赵月恒的玩心。
她游来游去,像个孩童一般凫水嬉戏。
相比之下,李昭意反而拘束。她背对赵月恒跪坐,身上穿戴整齐。
“驸马,为何不下来。”赵月恒缓缓靠近。
洗沐这种私密事情,李昭意从来都是一个人干,成为驸马后,她连从旁服侍的人都屏退了。
“臣身躯污秽,不便与殿下共浴。”
“是吗?”赵月恒掬起一捧水,“我看你嫌弃的不是自己,而是我吧。”
“冤枉啊,臣无此意,公主,你做了什么。”
温热的水打湿后背,李昭意转头望去,赵月恒正笑眼弯弯地注视她,满脸都是计谋得逞的开心。
水池里热气腾腾,熏红了她的脸蛋,娇艳欲滴。
“我命你即刻下来,证明对本公主的尊敬之情。”
曲线在水中隐隐若现,李昭意挪开眼,盯着水池边铺砌的青砖。
她正经辩解,生怕赵月恒多想伤心:“我绝对没有嫌弃殿下。”
显然,赵月恒志不在此,“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带我来这个好地方。”
“我只不过将其看作一个沐浴的地方,若是殿下喜欢,以后臣给你腾出来。”
对于这个回答,赵月恒沉默了一下,李昭意自认通过考验,转身跪坐。
“好,我洗完了,驸马自便。”
哗啦啦的凫水声响彻,随后是一阵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听到后门吱呀声后,李昭意如释重负。
终于走了。李昭意迫不及待地解衣,湿腻腻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身子完全泡在水面,李昭意搓弄脖子、手臂,不得不说原驸马真会享受,温泉泡一泡,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照顾完上半身,李昭意手往下探,幽幽伸过来的一张脸,把她结结实实下一大跳。
“殿下你怎么在此!”李昭意双手护胸,一脸惊恐。
“略使小计。”赵月恒脱下批在身上的长袍,露出里头的肚兜,李昭意越退越后,好像她会吃人。
溅起的水花打在李昭意锁骨上,赵月恒笑着朝她走来,李昭意贴着池壁躲闪。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李昭意吓的像个鹌鹑,赵月恒收敛,在水池中央停住了。
见她许久没有动作,李昭意放下警惕,“公主可否转身回避,臣不习惯与人共浴。”
“原来你害怕这个。”
赵月恒噗嗤一笑。如果说射箭失误的李昭意,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一面,那害怕共浴的李昭意,委实让她难以理解。
连更亲密的事情她们都做过了,洗个澡扭扭捏捏。
“莫非你真的不行了?”赵月恒自言自语,上次醉酒,李昭意临门一脚都没咬下去。
真是一个不幸又幸运的消息。
“殿下说是就是吧。”李昭意放弃抵抗,全心想着怎么让赵月恒走。
“我一直觉得,驸马像换了一个人。”赵月恒眸光沉肃,埋在心里几个月的疑问重见天光。
不止她这样想,镜心也说过类似的话。民间传闻一个人撞鬼会改变性情,也许李昭意身上的另有其人。
为此,镜心还提议说,要不要请道士来做做法事,把不干净的东西驱逐出去。
“其实,你这样挺好哦的。”
赵月恒说道。性子温和,又事事迁就她,她更喜欢现在的李昭意。
就算真撞鬼了也是个好鬼。
“殿下在说什么,我就是我,大梁九公主的驸马李昭意,还能是谁啊。”
她木然作答,心却在滴血。她占了别人壳子,活在世人对驸马李昭意的目光之中。
无法做自己。
“我也想问殿下一事,”李昭意抱着一丝希望,“如果我不是我,或者说住在这具身体的魂魄变了,殿下会如何对我。”
“给你驱鬼。”赵月恒言语轻佻,满不在乎。
李昭意眼眸黯淡,果然没有人能理解这么荒谬的事。
哗哗的水声掀起,李昭意自顾自哀伤,未曾注意赵月恒的动向。
湿漉漉的手掌捧起她的脸颊,赵月恒的眸子清亮而坚毅。
“听着,”赵月恒庄重咬字,比宣政殿上的圣言更摄人心魄,“不管你是谁,我只在意眼前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