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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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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仰着脖子看,侍从却久久没报靶数,但李昭意手中箭矢确实空了。
“看,箭在地上!”有人高声惊呼。
箭就落在李昭意前边不远处,卢羡之反复看,甚至用手指撑大眼皮,宁愿相信自己眼睛坏了,也没往李昭意失手上面想。
“第一箭,脱靶。”
半晌,侍从终于报靶数。
一片嘘声。
“李昭意是不是吃错药了。”
“这又是在干什么,莫非像皇甫杰生辰那出,故意给裴相难看。”
“名不副实。”
议论声如潮水涌来,李昭意呆呆定盯着箭羽。
“昭意你说过,射箭比的是耐心,刚才你太心急了,没好好瞄准。再试一次,来。”
陆逢雨出言安抚,从箭囊中重新抽出一支箭,递到李昭意手上。
“我,可以吗?”
望着陆逢雨满是期盼的眼睛,李昭意不自信地问道。
听到她的回答,陆逢雨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肩膀瞬间垮下,身子向后跌了半步。
“我来吧,你们都先缓一缓。”两人看着都不太对劲,特别是李昭意,连箭都没射出去。
夺魁是不指望了,只求把箭射完,七嘴八舌的非议,虽然不是冲着她,听起来也不太舒服。
伸手想去拿李昭意手中的弓,却怎么也扯不动。
眼神移到远处的箭靶,瞧着那点红犹如老僧入定,无意识地攥着弓,指尖泛白。
卢羡之上手去掰,无果,只好无奈摊手:“好吧昭意,你尽兴,大家都放松。”
三个人的异样很快被注意到,裴子韫亲自来过问,看李昭意脸色苍白,问她要不要到厢房休整。
“没什么事,只不过有一个队员姗姗来迟。”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女子头戴帷帽,声称自己是李昭意一派的人。
诸如“不合规矩”的指指点点传开,取代了对李昭意射箭不中的讨论。
赵月恒大大方方走到人群前,摘下帷帽,一双举世无双的清澈蓝瞳昭告了她的身份。
“驸马陪我来群芳宴赏玩,本公主怕兴师动众,便装作侍女随行。”
“方才口渴,到厅堂喝了口茶水。”
她说明前因后果,除了李昭意一行人,谁也无法追究真假。起初也没说半途加入的队友不算数。
赵月恒隐在人堆里旁观,看到李昭意上阵,顶着一片恶意的嘘声扯了几嗓子“李昭意百发百中”。结果被周遭嘲讽:“人家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用不着小娘子操心。”
脱靶的一箭,在她的意料之外。
“不过,我来救你了,驸马。”她坏笑,指尖勾了勾李昭意下巴,旁若无人地与之交谈,“放心,几个月的武不是白练的,交给我。”
说完赵月恒有片刻愣神。她刚才温声细语,是在哄人吗,那可是李昭意!
迷蒙的眼睛重聚光彩,李昭意认真看着从天而降的赵月恒,无处安放的心,忽然找到归处。
捏在手里许久的弓,郑重交出去。
赵月恒挽弓搭箭,稍微喵了下靶子,很利落地射出一箭。
侍从来报:九靶。
赵月恒喜形于色,当即跳了起来,卢羡之和陆逢雨也为她拍掌祝贺。
遥遥望了眼裴子韫,多亏她苦心言传身教。
几家欢喜几家愁,赵若欢一片阴霾,心道赵月恒何时变的厉害。
今日到场的就两位公主,她还没射好,更衬托赵月恒的过人之处。
无能地拍圈椅扶手。
“你刚才怎么回事,失误这么大。”指着武将骂道。
“公主,都是在下的错,你消消气。”武将只能陪笑脸,低声下气地认错。
孟钰离她们远远的,心想这怀钦公主也忒跋扈了些,不过她是奔着银子来的。李昭意失了一箭,除非箭箭十靶,否则赢不了她们这边。
七靶、八靶,还剩最后一箭,孟钰不禁窃喜,白花花的银子近在眼前。
大不了拿赢的钱请三人一顿
皇甫杰直言不讳:“公主,要不是你悍然抢弓,我们还有机会挽回一箭。”
仗着是赵若欢伴读,皇甫杰说话也没客气,武将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赵若欢忽而起身,攥起拳头,捶了皇甫杰一拳,语气不满:“你胳膊肘到底往哪边拐。”
深知自己有错在先,皇甫杰还要说出来,一点不顾及她的颜面。皇甫杰摸着胳膊嗷嗷叫痛,赵若欢本性骄纵,从小到大没变过。这时武将喊道:公主快看,李昭意又要上场了。
赵若欢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皇甫杰如蒙大赦,两个受赵若欢祸害的可怜人惺惺相惜。
张弓瞄靶,敛声屏气,李昭意听着胸腔间砰砰跳动的心音弓弦拉到最大程度,只要松手箭矢就会如流星坠去。
箭簇闪着冷光,映照进眼中。
最终,伴随着一声叹息,李昭意收回手劲。
她默然垂手,将出未出的箭递回赵月恒手中。
弓上残留的汗渍,濡湿赵月恒手心,她从未见过如此怅然的李昭意。
“再试一次,”陆逢雨说道,“那一箭只是太紧张,昭意,你可以的。”
恳切的鼓舞,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能,显得格外刺耳。她第一次意识到,承受“李昭意”的期待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
从前只是处理私人间的恩怨,就足以令她心力交瘁,铺天盖地讥讽的滋味,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见李昭意坚定不移,心意已决,陆逢雨放弃劝勉,寂静不语。
赵月恒搭弓拈箭,得七靶。七箭射完,她们黯然退幕。
虽然没机会目睹李昭意的箭术,但“公主出场救驸马”的戏份,还是赚足了眼球。甚至有人猜测:李昭意事故意失误,反衬赵月恒的能力。
种种说法,不一而足。裴贞一番打官腔,谢过各位肯赏脸过来,又赞叹一通比射艺的勇武之气。
阶下,赵若欢昂首,看着那盆盛放的银丝贯顶,志在必得。
胜者等待嘉奖,李昭意她们站在不显眼的位置,冷然目视一切。
“怀钦公主夺得——”
魁首二字还没出来,就被人打断,一个高大的身影略过旁人,直奔裴贞身侧。裴贞点头致意,两人似乎很熟稔。
你是谁啊,敢坏本公主好事。”赵若欢叉腰,有些不满。
此人不徐不疾,转身向台下深揖,英气神武,气度不凡。
怎么是她,赵月恒心里惊呼。
“在下名叫阿史那洛伽。”高鼻深目的胡人自报家门。
阿史那是陌骊一族的大姓,相传赵月恒的生母便是陌骊王族之后。此前为了共拒西番,大梁与陌骊关系一直不错。直到永宁三年,陌骊勾结西番,竟背盟犯边,致梁朝损失惨重。
永宁帝御驾亲征,剿灭陌骊,归顺的四千余记俘虏安置入京。
离散的、负隅顽抗的则在北地挣扎,这是赵月恒从史官口中听来的说法。
“众位,洛伽贤侄为裴府筹措所需香料,裴某投桃报李,邀她共赏群芳宴。”
裴贞特来解释,言语间很是亲昵,赵若不好拂了宰相面子,撅着嘴没再说什么。
原来真是胡商,赵月恒心想。
“在下也想与诸位比拼射艺。”阿史那洛伽锵然,虽一副请战的姿态,神情泰然自若。
底下有人不服气:“笑话,比试结果已出,你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我们耗费时间。”
比试漫长,难免有人觉得乏味无趣,只想快些结束,没心思看一介胡商乱蹦。
阿史那洛伽笑了笑,并不气恼:“诸位射箭只在三十步以外,而我欲在百步之外,纵马射之。不求夺得魁首,但求给众位过过眼福。”
要知道,本朝武举之“长垛”,也只是在百步之外静立射箭,另一项“骑射”才是上马,而只求射中不求多少靶数。
此人在百里之外策马射靶,还要保证中靶,简直天方夜谭。
不管她是哗众取宠,还是有真才实学,成功引起兴趣。好在院子够大,远胜一射之地,命人稍加收拾,约莫一刻后,开阔的场地就腾了出来。
百步之外的七枚靶子一字排开,靶心凝成一点红豆,赵月恒眯着眼竭力看清。
阿史那洛伽御马驰骋,从后背肩带取出一箭,顷刻之间箭已离弦。
箭划破长空,带有铮鸣之声,左右百十号人齐齐望向箭靶,在听到一记闷声后,发出感慨。
竟然射中了,李昭意震撼,更为震撼的还在后面,侍从跑来报出十靶,举目举目皆惊。
“这人有千里眼吧。”
话音刚落,阿史那洛伽又是一箭,八靶,惊叹声不断。
赵若欢看的目瞪口呆,彼时她已经从报复的执念里短暂抽身,完全沉浸在精彩的箭术中。
十靶,八靶,九靶……最差的都有七靶,孟钰默默算了算,马上就要超过她们了。
到手的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飞了,哎,心中不禁惋惜。
抽出箭囊里最后一箭,阿史那洛伽勒紧缰绳,掉转马头,背对着靶子搭弓。
她这是要,不会是畏惧赵若欢权势,要把魁首拱手让人吧,李昭意有理有据臆测。孟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内心祈求:这位义士你识相一点,得罪公主没什么好处。
阿史那洛伽张弓箭指苍穹,赵月恒脑中浮现这么一副画面: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蓝无云,勇士一身劲装,挽弓射落天边的鹰隼。
这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母亲故乡的场景。
而在此时此地,阿史那洛伽此举意味着对赵若欢的妥协。
在最后关头,马儿仰踢嘶鸣,阿史那洛伽一个旋身,送出最后一根箭矢。
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传令侍从的声音缓慢悠长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