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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蛛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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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牢不在地面,而在魔宫最底层的岩脉深处。并非水牢,而是由一种吸光的“沉渊石”砌成,只有牢门外甬道上几点幽绿鬼火,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玄诚真人盘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护体灵光已黯淡到微不可察。另外两名弟子挤在角落,神色萎靡。
牢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并未踏入。暗红袍角曳地,在幽绿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姜忆没有带任何随从。
“玄诚师叔,”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牢房里异常清晰,“我们谈谈。”
玄诚睁开眼,眼底有警惕,也有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魔尊若要杀人,动手便是,何必多言。”
“我不杀你。”姜忆走进牢房,脚步无声。她停在玄诚面前三步处,居高临下,“至少现在不杀。我想知道一百年前,北境荒原那次伏击,是谁下的命令。戒律堂的卷宗,我记得这类追杀堕魔弟子的任务,必须有至少两位首座联署。”
玄诚面色微变,沉默。
“不说?”姜忆指尖,一缕黑气如毒蛇般蜿蜒,“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开口,只不过……看在师尊今日为你流血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体面回答的机会。”
提及秦陌璃,玄诚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不解与顽固的复杂神情。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卷宗联署者,是当时的戒律堂首座清虚师伯,以及……以及代掌宗门事务的,谢清徽太上长老。”
谢清徽。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姜忆瞳孔骤然收缩。秦陌璃的师尊,九天神宗地位最超然的太上长老,也是当年……极力主张将自己收养入宗门的人之一。
一道冰冷的线,仿佛从记忆深处被猛地抽出。
“理由?”她追问,声音绷紧了。
“理由明载于卷宗:堕魔者姜忆,身负异种血脉,已失心性,恐为祸世间,且有与邪修勾结之嫌,特令清除。”玄诚背诵般说道,语气干涩。
“异种血脉……与邪修勾结……”姜忆缓缓重复,忽然笑了,笑声低哑,“所以,在我灵根被废、修为尽失、像条野狗一样在荒原挣扎求生的时候,宗门就已经给我定了‘与邪修勾结’的死罪?依据呢?就凭我这身……‘异种血脉’?”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剐在玄诚脸上。玄诚避开了她的视线。
“当时……确有情报显示,有邪修在暗中搜寻身负特殊血脉之人,炼为炉鼎。”玄诚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你被废灵根后,体内魔气失控外溢,特征明显,所以……”
“所以宁杀错,不放过。好一个名门正派。”姜忆截断他的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她转身欲走。
“等等!”玄诚忽然叫住她,挣扎着,脸上露出极其矛盾的神色,“秦师姐她……她的伤……”
姜忆停住,没有回头。
“当年废你灵根之事,”玄诚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艰涩,“并非简单的惩戒。卷宗深处,有一份以谢长老和她共同印鉴封存的密档,等级极高,连我也无权查看。我只知……那件事后,秦师姐闭关十年,出关时修为大跌,形容大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人私下猜测,那或许……并非惩罚,而是一种代价极高的封印或转移之术。”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角落里的两个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姜忆的背影僵硬如石。许久,她才极慢地吐出两个字:“……密档。”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黑水牢。沉重的牢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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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内,洛清漪正在为秦陌璃处理肩上的伤口。
魔气造成的侵蚀比普通外伤更难处理,需要以精纯的灵力一点点拔除,再辅以灵药生肌。秦陌璃褪下半边衣衫,露出白皙肩头那片狰狞的乌黑伤口,神色平静地任由洛清漪动作。
“仙子何必如此。”洛清漪轻叹,指尖灵力流转,小心地剥离着一丝顽固的魔气,“你本已……负担极重。”
“本能而已。”秦陌璃淡淡道。
“不是本能。”洛清漪抬眼看她,目光清澈而锐利,“是选择。仙子在那一刻,选择了保护。即使面对的是魔尊的盛怒,即使自己伤痕累累。”她顿了顿,“这让我更好奇,当年那个‘不得不为’的选择,究竟是基于怎样的判断。”
秦陌璃长睫微颤,沉默不语。
洛清漪不再追问,专心处理伤口。她的灵力温和而坚定,与秦陌璃体内残存的本源灵力接触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秦陌璃问。
“仙子体内,除了旧伤和封印,似乎还有……”洛清漪蹙着眉,仔细感知,“一种极淡的、外来的‘印记’。很古老,很隐蔽,并非伤害性质,倒像是……某种‘标记’或‘锚点’。”
“锚点?”
“嗯。”洛清漪收回手,神色凝重,“打个比方,就像在河流中投入一颗特殊的石子,石子本身无害,但它所在的位置,可能会影响河流局部的流向。这个‘印记’深植于你的神魂本源附近,与那封印纠缠在一起,若非今日你灵力因受伤和情绪波动有所松动,我也很难察觉。”
秦陌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想起洛清漪上次的话。“引导之效”……如今又多了“标记”或“锚点”。
谁能在她神魂深处留下这种东西?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答案,呼之欲出。
殿门在此时被轰然推开!
姜忆带着一身未散的阴寒戾气站在门口,目光如电,直射向洛清漪:“你刚才说,什么‘印记’?”
洛清漪起身,从容行礼:“回禀魔尊,是在仙子体内发现的一处异常,似是古老术法残留。”
姜忆大步走进来,视线落在秦陌璃已包扎好、却仍透出血迹的肩头,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她猛地看向秦陌璃,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风暴将至的压迫感:“谢清徽当年让你废我灵根,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秦陌璃缓缓拉上衣衫,抬眼看她。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她给我看了一卷古籍,一些‘证据’。”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她说你的血脉是祸端,若不彻底断绝仙缘,必被邪修所趁,炼为炉鼎,生不如死。而由至亲之人亲手执刀,以‘断缘秘法’施为,可最大程度保全你的性命,并将反噬转移。”
“你信了。”
“我信了。”秦陌璃承认,“因为她是师尊,是宗门倚仗,她给出的‘证据’无可辩驳。也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我不想你承受那种可能。”
“所以你就心甘情愿成了她的刀?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姜忆指着她苍白的脸,雪白的发,胸口剧烈起伏。
“心甘情愿?”秦陌璃重复这个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澜,“不,阿忆。我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在我当时的认知里,那是唯一能救你的路。”
这是她第一次,唤她“阿忆”。不是在生死关头,不是在愤恨之时,而是在如此平静,甚至称得上惨淡的剖析时刻。
姜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愤怒、怨恨、质疑,在这声久违的称呼和那双盛满疲惫与悲哀的眼睛面前,碎成了粉末。
洛清漪悄然退至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个‘印记’,”姜忆强行拉回理智,声音沙哑,“也是她留下的?”
“我不知道。”秦陌璃坦言,“但若有人能做到,也只有她。”
姜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玄诚说,当年下令在荒原追杀我的联署令上,有谢清徽的印鉴。”她一字一句道,“而关于废你灵根之事,还有一份她和你的联署密档,被封存在戒律堂最深处。”
秦陌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很好。”姜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一个是我最恨的仇人名单上的新名字,一个可能是关于我为何沦落至此的‘真相’……看来,我有必要回一趟‘家’了。”
“你想做什么?”秦陌璃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去九天神宗,”姜忆转身,暗红袍角划出凌厉的弧度,“拜访一下我这位……从未真正谋面,却似乎安排了我一生的,‘师祖’。”
“不行!”秦陌璃下意识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宗门大阵仍在,长老众多,你孤身前往太危险!而且谢长老她……”
“她怎样?”姜忆回身,眼神锐利如刀,“深不可测?不容冒犯?还是说,师尊到了此刻,仍要维护她?”
秦陌璃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不。我是想说……她若真是这一切的幕后之人,你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者冰冷锐利,一者忧虑沉重,却奇异地不再有恨意横亘其间,只剩下对同一目标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初现雏形的……默契。
“谁说我要‘孤身’前往?”姜忆忽然道,目光落在秦陌璃身上,“师尊对九天神宗的阵法布局、密档存放之处,应当了如指掌吧?”
秦陌璃怔住。
“你的伤,”姜忆看向她肩头,语气硬邦邦的,却不容置疑,“洛清漪,有办法让她短时间内恢复行动力,至少不拖后腿吗?”
洛清漪沉吟片刻,谨慎道:“若不计损耗,动用秘药和针法,可暂时激发潜能,压制痛楚,维持三日。但三日过后,反噬会加剧,需更长时日调养。”
“三日,”姜忆盯着秦陌璃,“足够了。你去不去?”
这不是邀请,甚至不是商量。这是一个赌上一切的邀约,一次向着真相和危险并存的黑暗中心的,联手突进。
秦陌璃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徒弟,她眼中的偏执与疯狂依旧,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她想起洛清漪发现的“印记”,想起自己体内日益沉重的枷锁,想起谢清徽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
有些答案,她也需要亲自去要。
沉默在殿中蔓延。幽冥石的光流淌过秦陌璃银白的发,她最终,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下头。
“我去。”
姜忆眼底深处,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对洛清漪下令:
“准备你需要的一切。今夜子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