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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刃初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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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幽冥石光,分不清晨昏。
姜忆已经三天没有踏足主殿。魔尊的命令被严格执行:每日精致却冰冷的餐食被按时送入,蚀骨香没有再点,但殿内四壁加刻了更繁复的压制符文,幽蓝的光芒流转不息,将整座宫殿变成了一个华丽而沉默的牢笼。
秦陌璃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捆仙锁的存在感并未因无人打扰而减弱,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它不止锁住灵力,更像一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入她的神魂,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以及……更为久远的、她正在努力拼凑的疑点。
洛清漪留下的那句话,在她心底反复回响。
“此封印……似有引导之效。”
引导什么?引导痛苦?引导衰弱?还是……引导某个必然的结果?
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停止。记忆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当年凌霄殿上,师尊谢清徽将那份记载着“半仙半魔血脉必成炉鼎”的古籍残卷递给她时,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她当时未能理解的……期许?
不,不是期许。现在回想,那更像是一种验证。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姜忆,而是一名身着玄甲、面容冷峻的高阶魔将。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尊上召见,请仙子移步‘戮心殿’。”
秦陌璃抬眼。移步?她足踝上的捆仙锁并未解开。
魔将起身,手中多了一枚漆黑的令牌,对着捆仙锁凌空一划。暗金锁链应声脱落,但秦陌璃立刻感到一股更隐晦的束缚力缠上四肢百骸——她依旧无法动用灵力,只是获得了有限的活动自由。
“请。”魔将侧身,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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戮心殿是魔尊议政之所,与寝殿的幽闭不同,此处开阔、粗粝,以整块暗红色血岩雕凿而成,穹顶高悬,魔火熊熊燃烧,映得殿内光影摇曳,如同炼狱幻景。
姜忆高坐于白骨王座之上,暗红长袍曳地,墨发以狰狞骨冠束起。她一手支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殿中另一群人身上。
那是三名仙风道骨、却面色紧绷的修士。为首的是个中年模样的长老,蓄着短须,正是九天神宗戒律堂首座,玄诚真人。他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与殿内汹涌的魔气格格不入,显得孤立而脆弱。
秦陌璃被带入殿中的那一刻,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玄诚真人眼中爆发出混杂着震惊、痛心与愤怒的光芒:“秦师姐!你……你真的在此!”
姜忆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她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掠过仙门使者,最终定格在秦陌璃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尊来得正好。”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魔火的噼啪声,“你的同门不远万里而来,口口声声要本尊‘释放寒璃仙子’,否则便要‘荡平魔域’。师尊觉得,本尊该如何答复?”
这话问得极毒。是将她置于两难之地:若求情,便似与魔尊有私;若沉默,又显得懦弱无情。
玄诚真人上前一步,厉声道:“姜忆!你欺师灭祖,囚禁首座,天理难容!速速放了秦师姐,或可……”
“或可怎样?”姜忆打断他,笑声轻蔑,“留我全尸?玄诚师叔,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天真。”
她不再看玄诚,只盯着秦陌璃:“师尊,你还没回答。”
殿内死寂。魔将们的手按上了兵刃,魔气蠢蠢欲动。仙门三人更是紧张得灵力波动不已。
秦陌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玄诚等人,最后看向姜忆。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问:“你召他们来,意欲何为?”
姜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笑容加深:“自然是谈判。不过,在谈正事之前……”
她忽然抬手,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攫住仙门三人中修为最弱的那个年轻弟子,将他拖出护体灵光,重重摔在殿心!
“先看看你们的诚意。”姜忆的声音冷了下来,“一百年前,北境荒原,你们三人伏击一个刚堕魔、灵根尽废、奄奄一息的女子时,可没讲过什么天理同门。”
那年轻弟子面露骇然。玄诚真人脸色骤变:“你……你怎知……”
“我怎么知道?”姜忆轻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因为那个差点被你们抽魂炼魄的女人,就是我啊。玄诚师叔,你当时用的那招‘九霄雷引’,可真是……正气凛然。”
话音未落,她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魔气如箭射出,直指那年轻弟子眉心!这一击不快,却带着必杀的意志和戏谑的残忍,仿佛猫捉老鼠。
“住手!”玄诚真人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
就在魔气即将洞穿头颅的刹那——
一道白色身影,倏然挡在了那弟子身前。
没有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的移动。魔气击中了她的肩胛,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陌璃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缕鲜血从唇角渗出。她肩头的白衣迅速被染红,那红色在魔火下,暗得发黑。
整个戮心殿,时间仿佛静止了。
姜忆脸上所有的表情——戏谑、冰冷、仇恨——在那一刻冻结,然后碎裂。她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竟为他们……”
秦陌璃抬手,用未受伤的手背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移动都需要莫大的力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姜忆,目光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姜忆,”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这个名字唤她,“你的恨,若需血偿,冲我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真正的‘因’,不在他们身上。”
玄诚真人呆住了。那死里逃生的年轻弟子更是瘫软在地,望着挡在身前的单薄背影,神情复杂难言。
姜忆死死盯着秦陌璃肩头那片刺目的红,胸腔剧烈起伏。那红色灼烧着她的眼睛,也灼烧着她筑起的高墙。她忽然想起剑穗上那个微弱的保护禁制,想起洛清漪的诊断,想起秦陌璃日益增多的白发……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如果当年的事,真有隐情……如果连这些“仇人”,都可能是棋子……
那么她这七年的恨,到底算什么?
“好……好一个‘冲你来’。”姜忆忽然笑了,笑声空洞,“秦陌璃,你总是这样……总是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一步步走下王座,来到秦陌璃面前,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染血的肩头,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
“带他们下去。”她背对着魔将,声音恢复了冰冷,“关入黑水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玄诚真人还想说什么,却被魔将粗暴地制住,拖了下去。殿内很快只剩下两人,以及无声燃烧的魔火。
姜忆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触碰伤口,而是狠狠攥住了秦陌璃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动?就会放过他们?”她逼近,呼吸喷在秦陌璃脸上,带着魔息特有的灼热与阴冷交织的气息,“你错了。我只是觉得……让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敬仰的寒璃仙子为了他们在我面前流血,更有趣。”
秦陌璃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静,像是看穿了所有虚张声势的愤怒,看到了底下翻腾的痛苦与迷茫。
“随你。”她依旧只有这两个字。
姜忆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一步。她转过身,背对着秦陌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滚回你的殿里去。”她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来……也不准,再为任何人挡在我面前。”
秦陌璃默默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肩头的血迹在白衣上缓缓泅开,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绝望的花。
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姜忆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的伤……我会让洛清漪来看。”
秦陌璃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消失在殿外浓郁的魔气中。
姜忆独自站在空荡的戮心殿中央,魔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血岩墙壁上。她缓缓抬起刚才攥过秦陌璃手腕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肌肤冰凉的触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感知的、属于秦陌璃本源灵力的震颤。
那灵力,虚弱得让她心惊。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秦陌璃挡在人身前那一刻的眼神。
平静。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悲哀。
那悲哀,是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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