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她拜师为上》零玖时鸦

2、以恨为牢

　　魔域的晨昏与人间不同。没有曦光渐染，只有笼罩不散的黑红色雾霭，偶尔被穿梭其间的魔物带起涟漪。殿内嵌在四壁的幽冥石发出幽蓝冷光，不分昼夜地照亮着寒玉榻上那道白色身影。

　　秦陌璃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已经很久。捆仙锁的寒意透过薄薄衣料渗入骨髓，她却连眉梢都未曾动过一下，仿佛与身下的寒玉化为了一体。只有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周遭魔气格格不入的清气——那是她残存的本源灵力在与捆仙锁的封印做着无声而徒劳的对抗。

　　殿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开启。

　　脚步声不疾不徐，属于魔尊的威压随着来者的身影一同侵入这片冷寂的空间。姜忆今日换了装束，一袭暗金纹路的玄黑袍服，腰束血红玉带，墨发以狰狞的骨簪高束，衬得那张本就秾丽的脸愈发妖异迫人。她身后跟着两列低眉顺目的魔侍，手中托举着华美异常的木盘。

　　“师尊，昨夜歇得可好？”姜忆在榻前五步处停下，唇角勾着笑，眼底却一片寒冰。

　　秦陌璃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姜忆也不在意，抬手示意。魔侍们鱼贯上前，将木盘中的物件逐一陈列在榻边的黑曜石案几上。流光溢彩的鲛绡法衣、灵气氤氲却泛着紫黑色魔纹的灵果、盛在剔透琉璃盏中猩红如血的酒液、还有几件魔气森森却一看便知品阶极高的首饰法器。

　　“魔域贫瘠，比不得九天神宗。”姜忆踱步上前，指尖拂过那件鲛绡衣，“只好将这些还算入眼的东西送来，聊表孝心。师尊看看，可还喜欢？”

　　秦陌璃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回姜忆脸上。她的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却依然平稳：“不必。”

　　“不必？”姜忆轻笑一声，忽然俯身，双手撑在秦陌璃身侧的榻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师尊是看不上，还是……”她压低嗓音，带着恶意的亲昵，“在守着那可笑的仙门清规，觉得这些东西脏？”

　　魔气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浓重。秦陌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姜忆的眼睛。她笑容扩大，伸手取过琉璃盏，递到秦陌璃唇边：“那尝尝这个？‘烬红尘’，魔域最好的酒。饮之可忘忧，可助兴……师尊修无情道两百年，可知‘兴’为何物？”

　　秦陌璃闭上了眼。

　　姜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殿内死寂，魔侍们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久，姜忆慢慢直起身。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戾的平静。她将酒杯随手一掷，琉璃碎裂的脆响在殿中炸开，猩红酒液溅上秦陌璃洁白的衣摆，晕开刺目的痕。

　　“看来师尊是真的看不上。”姜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淬毒，“也好。”

　　她转身，对为首的魔侍冷声道：“既然这些俗物入不了寒璃仙子的眼，那就换一种伺候法。去取‘蚀骨香’来，点满此殿。再召三百低等魔物，守在殿外，好生‘护卫’师尊安全。”

　　魔侍浑身一颤，低声应诺。“蚀骨香”虽不致命，却能让修道者灵力滞涩、五感混乱，如同凡人身处污浊秽气，煎熬异常。而低等魔物智力低下、魔息浑浊，其存在本身就是对高阶修士的一种持续污染与羞辱。

　　命令传下，殿内气氛愈发凝滞。姜忆不再看秦陌璃，反而走向另一侧，那里有一方小几，上面随意丢着几件杂物——都是当初从秦陌璃身上取下、又或从凌霄峰带回的旧物。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顿住。

　　那是一枚剑穗。

　　已经很旧了，编织的冰蓝色丝线褪了色，末端缀着的白玉小鱼也有了细微裂痕。样式简单朴素，甚至有些拙稚。

　　姜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认得这剑穗。不，应该说，她曾经无比熟悉。那是她八岁那年，刚刚学会御气、第一次成功施展完整剑招后，秦陌璃给她的奖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只是师尊亲手编的。当时她欢喜得什么似的，佩在剑上整整三年，直到后来得了更好的，才小心收起。

　　怎么会在这里？

　　是了，当年被逐出师门，她身上所有与九天神宗相关的东西都被搜走丢弃。这剑穗想必也在其中，不知怎么被魔侍当作“战利品”一并带了回来。

　　鬼使神差地，姜忆伸出手，拿起了那枚剑穗。

　　冰凉的触感。丝线粗糙。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拂过那条小鱼。就在这一瞬，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从剑穗内部传来。

　　姜忆瞳孔骤缩。

　　魔气应激般自她指尖涌出，缠绕上剑穗。下一瞬，她清晰地“看”到——剑穗最核心的丝线交织处，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精巧到匪夷所思的微型禁制。禁制已经非常微弱，结构却异常熟悉，分明是……九天神宗秘传的“清心护灵咒”的一种变体。

　　这个禁制的作用很简单：被动触发，抵御外邪侵蚀，护持佩戴者神魂清明。对高阶修士毫无用处，但对于修为低微、心志不坚者，尤其是可能遭遇魔气、瘴气、邪祟侵扰的初学者，却是一道温和而有效的屏障。

　　它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

　　姜忆的记忆疯狂回溯。她佩着这剑穗的三年……正是她修为低微、根基未稳的三年。那三年，她偷偷跟着师兄师姐下山历练过几次，也曾误入过有些阴秽之气的山谷。每一次都平安无事，她只当自己运气好。

　　握着剑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殿门再次开启，魔侍捧着漆黑的香炉进来，炉中暗紫色的香块已经点燃，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蚀骨香开始弥漫。

　　姜忆猛地回神。她攥紧剑穗，转身看向寒玉榻。

　　秦陌璃依旧闭目静坐，仿佛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只是那原本就苍白的脸，在幽冥石的冷光和渐浓的诡异甜香中，显得愈发透明，近乎脆弱。她衣摆上溅到的酒渍，红得触目惊心。

　　蚀骨香的烟雾缭绕而上，缠绕着她，有几缕试图钻入她的口鼻。秦陌璃的眉头终于蹙紧了些，纤长的睫毛微颤，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姜忆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骤然一痛。那股熟悉的、被她压抑了七年的暴戾与痛楚再次翻涌上来，混合着方才因剑穗而生的混乱惊疑，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她忽然一步上前，挥手打翻了魔侍手中的香炉！

　　“滚出去。”

　　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魔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轰然闭合。

　　香炉滚落在地，尚未完全燃尽的香块溅出，暗紫色火星明灭。殿内甜腻的气息一时未散，反而因这变故更加混乱地流动。

　　姜忆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死死盯着秦陌璃，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具平静的躯壳，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这剑穗上的禁制，是什么？”

　　秦陌璃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色很浅，像覆着薄冰的湖面，映着幽蓝冷光，看不出情绪。她看了一眼姜忆手中的剑穗，沉默片刻，才道：“护身之用。”

　　“什么时候？”

　　“你初学剑时。”

　　“为什么？”姜忆逼近一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既然要保护我，为什么后来又要废我灵根？既然废我灵根逐我出门，为什么这禁制——”她举起剑穗，声音拔高，“——为什么它还在？！”

　　秦陌璃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又似乎空无一物。许久，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灵根之事，是我之过。其余……任你处置。”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种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然后彻底封闭的姿态！

　　姜忆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解、还有那丝不该出现的慌乱，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她猛地扬手，将剑穗狠狠砸向地面！

　　“谁要你认错？！我要你解释！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嘶喊着，眼眶赤红，“秦陌璃，你到底……你心里到底……”

　　话说不下去。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哽得生疼。

　　剑穗滚落在地，沾上香灰，更显破旧狼狈。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幽冥石光冷冰冰的照耀。

　　秦陌璃的目光落在那枚剑穗上，停留了一瞬。很轻的一瞬，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她重新抬眸，看向姜忆，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姜忆，”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你若恨我，杀了我便是。何必如此。”

　　姜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杀了我便是。

　　何必如此。

　　是啊，何必如此。她本该直接杀了她，了结这段扭曲的孽缘。可她做不到。七年炼狱般的挣扎，每一次濒死时心中燃烧的不甘与执念，支撑她爬到如今位置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恨。

　　她恨她的冷漠，却更恨自己时至今日，依然贪恋当年凌霄峰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恨自己明明已经手握生杀大权，却连让她痛苦都舍不得用最彻底的方式。

　　“呵……呵呵……”姜忆低笑起来，笑声苍凉，“杀了你？师尊，你想得真轻松。”

　　她转身，不再看秦陌璃，一步步走向殿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

　　“蚀骨香不会点了，魔物也不会来了。”她在门前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魔尊的冰冷，“但你也别想好过。从今日起，每日晨昏，我会亲自来‘伺候’师尊。我们……慢慢来。”

　　殿门开合，她的身影消失在浓郁的魔气中。

　　殿内重归寂静。

　　许久，秦陌璃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太浅，几乎刚出口就散在了冰凉的空气里。她试图运转灵力，捆仙锁立刻传来更强烈的压制，反噬之力冲撞经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咽了下去，目光却飘向不远处地面上的剑穗。

　　那禁制……竟然还在。竟然，被她发现了。

　　也好。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蚀骨香残存的气息包裹自己。眉心传来隐约的刺痛，那是魔气侵蚀与灵力反噬共同作用的结果。一头银白长发披散在身后，几缕垂落胸前，在幽蓝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失去生机的光泽。

　　殿外，遥远的魔域天际，永不散去的黑红色雾霭深处，隐隐传来低沉呜咽般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紧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姜忆，靠在紧闭的殿门外冰冷的石壁上，仰起头，死死咬着牙，将眼眶里那股滚烫的酸涩逼了回去。

　　掌心被掐破，鲜血渗出，沾湿了袖口。

　　她摊开手，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练剑划伤手时，师尊也是这样沉默地拉过她的手，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可指尖的温度，她记了这么多年。

　　恨意筑成的牢笼，将她与师尊囚于两端。

　　可今夜，牢笼的基石，仿佛被自己手中一缕来自过去的微光，照出了一丝裂隙。

　　而那裂隙深处，是她不敢深究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