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燃灯》陆贰玥

13、13 一个字也不

　　送考的盛大场面超过了我的想象。

　　杨家只有我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也不用在科考上面用心，春闱放榜那些高门或者寒士也都是要来我们家送帖子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还是把自己的眼界阻塞了。

　　春日正好，街道上熙熙攘攘，各家各户有驾着马车的，也有单枪匹马背着个包袱就来的，天下英才都汇聚一处，比春日的花还要热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家人对考生的殷切期盼，这些还不够的，还要在衣裳上头做文章，穿上有好寓意的衣裳，渴盼着一举高中。

　　反观华烛，只是素净的衣裳，他没让自己的爹娘来送，一是担心爹娘年纪大了，人多疲惫，二来是他也不想鼓捣出那么大的阵仗之后，给他们一个不好的结果。

　　秋水和我说，本来夫人也是要给少爷准备那些好寓意的衣裳的，就连针线都拿起来准备绣上样式了，被少爷劝阻了。夫人年龄大了，眼睛也不好，少爷说这些到底还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而非这些不可捉摸的东西上。

　　华烛不管在养父母面前，还是在亲生父母面前，都是一样的孝顺，华烛是个好人。我心中敬佩，也暗自钦佩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错，从华烛还没有如此闪耀的时候就看中了华烛。

　　我说：“这话是对的，少爷聪慧，一定能够高中，穿不穿那些衣裳都一样。”

　　要是穿了那些衣裳，招惹来更多采花的蜜蜂，那就没必要了。临行即将分别，那些拉着的手更不愿意分开了，泪花和期盼的话语更是浓郁了起来，抬眼就能看到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执手泪眼，等着高中，还有供着自己孩子读书，背已经微驼的父母。

　　都不容易，而我在意的是华烛身边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留恋，他和卫山说了几句话，便要步入贡院。也许是没有这么多人给他撑场面，所以才要我来，想要我给他撑场面，让他看起来也和别人一样，也有人等着他回来。

　　“天哪，怎么她也来了？”

　　秋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对新婚站在一起的夫妻，女子盛气凌人，手拿着罗扇，同自己的夫君说话，用尽了教导，希望他能高中，光耀门楣。

　　“这是谁？”

　　我不认识这女子，但是看这强盛的气势，很像是从前的自己。

　　“就是之前缠着我们少爷要和我们少爷成婚的那位小姐啊，”秋水转过脸，“我们不看她，真是有些晦气，你也别看她。”

　　我决定收回我的那句话，我和她也不是那么像的，至少我现在已经不会那么盛气凌人了。我没有听秋水的话，我想看看曾经缠着华烛的人是什么样子，我很好奇，热烈的目光吸引了那女子。送完了夫君，她看过来，看到了我和秋水，当然也看到了华烛。

　　她看到身材挺拔的华烛恍若隔世，人和人的距离竟然能够隔着天界银河，而真正银河的是华烛没有转过来的脸，是华烛的身边还站着的妙龄的女子。

　　原来拒绝了她，是为了站在这边的人。

　　她有什么好的呢，浑身上下都是粗布麻衣，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倒像是他们家的粗使丫鬟，什么丫鬟能来送考呢，她更仔细想了想，她忽然想通了。

　　通房丫头。

　　这就说得通了，通房丫头算什么，也不会有名分，也不算是正式的夫人，华烛拒绝她也不会是因为这个女子。一定是这女子和华烛柔情太多，让这女子沉迷了华烛的雨露恩情，眼中才会流露出来那种情感。

　　这种不解风情只会读书的臭男人，怎么会想要嫁人呢。

　　想到从前，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只是这女子并不像是通房丫头，站姿外貌更像是位官家小姐模样，也许也有一段故事，也有一段恩怨吧。

　　收回视线，各过各的日子吧。

　　我没想到那女子在和我对视之后竟然扭过头不再看过来了，我看向华烛，他事不关己，根本不在意这些是非，谁喜欢他，谁讨厌他，都无关紧要，这倒是把我这个看热闹的衬托得无地自容了。

　　不过那女子的确动人，容貌倾城，性子要强，是个可以操持后院的狠人。也许华烛是因为被我逼迫过，对这些女子都有了反感才拒绝，倒是错失了一次机缘，这又是我的过错了。

　　秋水扯了扯我的袖子，让我赶紧转过头来，华烛往我这边来了。我对华烛笑了笑，等他过来吩咐交代我事情。

　　他问我：“你在看什么？”

　　我老实回答：“在看你的桃花劫。”

　　华烛无奈，他看着我的视线望去，但是人去楼空，他早就看不到什么了，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哪里来的桃花劫。”

　　“别人都要进去了，你也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我想要转移话题，对华烛笑：“你一定能高中的，我和秋水、卫山，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和卫山都吩咐过了，我在贡院的这些时日，家中的事情都交给你打理，你需要辛苦些，有什么事情就找卫山，他能帮你。等我出来那日，你们都来接我。”

　　天降劳碌大事：“什么，我为什么要帮你管家？”

　　我不明白，我觉得华烛一定是脑袋糊涂了，我上前想要敲一敲他的脑袋：“你还记得你让我在你的身边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报复，为了让我痛苦，不是让我管家。

　　虽然管家也很痛苦。

　　我想了想，我和他身份有别，若是我敲了华烛的脑袋，周围的人定然认为我和华烛身份微妙，我今日这一身，靠近了他就是给他丢脸，我不想给他沾染上我的晦气。

　　“华烛，”我喊了他的名字，看着他拧紧眉毛，我不管他为何皱眉继续说，“这些天我都在家中等你回来，我给你做一身寓意好的衣裳，能不能就饶过我不让我管家？”

　　“你曾经是家中的小姐，你学过这些管家的道理，家中还能有谁比你厉害，替我管家？”

　　这倒是个正经理由，我不能拒绝，管家的事情我是推不掉的了。

　　“衣裳也要做。”

　　嗯？

　　我再次抬头，不明白华烛在说些什么，不是管家吗，怎么变成了衣裳。

　　“管家也要管，衣裳也要做。”

　　我沉默了许久，秋水先捂着嘴笑了，我明白过来了，华烛什么都要。卫山在一旁催促了华烛要快些进去，卫山说：“少爷您就放心吧，家中我会好好帮着杨姑娘照看好的家中的，您安心考试就好。”

　　华烛点点头，拿着东西转身往贡院去。

　　秋水等华烛走后，来到我身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少爷家中明明就有管家，你没来的时候，家中也相安无事的，让你管家，我看多半是他心中真的有你。而且你还说你们不认识，他竟然知道你从前是小姐，只是落魄了，你们从前肯定有什么恩怨。”

　　“杨姑娘，你回去可要老老实实和我说说你们的过往。”

　　我让她小声些，我不想让别人听到这些话，我看着华烛的身影慢慢变小，遇到了同窗一起进入考场，有人相伴也让人心安。我和卫山、秋水一同回去。

　　马车空了，卫山让我和秋水一同上了马车，他在前头驾马，一同回府。

　　贡院里熙熙攘攘，排着队检查阵列来来往往，前后的人就算是不认识，也能聊上两句，更何况是认识的，能聊上两句的。

　　“华烛，刚刚在你身边的人是谁啊，我怎么不见你家中有这样的人？”

　　华烛刚回头，就看到一个拎着大包小包向他走来的人，他看清楚了，是吴辞。昔日学堂同窗，说上过几句话，后来华烛不去书塾，也就吴辞还和华烛有来往，他站在华烛的身后，将这些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让人查验。

　　“谁？”

　　华烛不知道吴辞说的是谁，刚刚有很多人。

　　“那个和你说话的女子，她好漂亮，虽然身上没有华贵的衣裳，可是人群中我只能看见她了，你要给她换一身衣裳，我都觉得她是谁家的小姐，将来是要做你夫人的呢。”

　　吴辞疑心重：“她不是你的夫人吧？”

　　华烛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他的脸色冷冷一垮，将自己已经查验过的包袱拿了起来。

　　“诶，你什么意思啊，这是还不是啊？”吴辞想要跟上去，但是他的包袱太大了，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一时之间还不能查验结束，他只能催促快些，他还要追上华烛，问个清楚。

　　华烛的包袱又小又轻，什么都没有带上，还是和他读书的时候一样，总是拿着最少的东西，装着最多的知识走。

　　好在有好几道检查，华烛也走不快，吴辞很快就赶上了华烛，继续追问。

　　“好好的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吴辞捂着心口说：“这还不简单，我看上她了，如果你认识，我就想要劳烦你替我牵线搭桥，好让我们认识，等过几日我考完试，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刚好一起达成了，这多好呀。”

　　“天哪，我刚刚只是看了一眼，我的眼里心里已经装不下旁人了。”

　　“此生我非她不娶。”

　　华烛拔脚就走，一个字也不愿意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