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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是那样的人 ...

  •   我们都忘了,外间还有秋水睡着,好在秋水睡得昏沉,如何都敲打不醒,我被华奴扶起来好好清洗了一番,折腾了许久,我都忘了我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我太累了,不是身子的累,是我的心太累了。

      晶莹的泪花挂在睫毛上惹人怜爱,但这怜爱只能落在心爱的人的眼中,郎情妾意,怎么看都是心软的,若是不喜欢,如何媚眼如丝也不管用的。

      这个道理我懂得太迟了。

      熟睡的人先逃避了忧愁,剩下清醒着的人独揽愁苦,在枕边叹气。从杨府离开的这些年,认回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华烛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是他这些年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独。

      亲生的父母眼中也有怜惜和关爱,但是那些隔阂需要许久才能消融,为了补偿,父母为他单独买下了一座宅子,让他自在,不强迫他堂前尽孝,什么事情都依着他,但也拉开了距离,不能谈心。

      华烛想自己在杨府的爹娘,一想到杨府,他不得不想到的那个人。提起这个人他心中恨许多,他不喜欢被人强压,不喜欢认下不属于自己的错,他讨厌一切的居高临下,那个人做全了,可是那个人却同他说了许多的贴心话,那些絮絮叨叨的家中日常,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应该忘记的,可是这些在华烛的回忆里如数家珍。

      官家小姐能有什么忧愁呢,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每天的烦恼就是今天桌子上怎么没有自己爱吃的那道菜,没有抢到自己看上的那一匹布料。这些在寻常人家都是幸福,华烛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什么都有的人要向他炫耀那些他都得不到的甜蜜的痛苦。

      现在这样不知愁绪的人终于得到了她的报应。

      可是怎么会这样,这身上做工留下的伤痕丑陋难看,官家小姐会忍受这样丑陋的疤痕吗,至少杨晓梦从前不是,从前的杨晓梦受到一点点伤都要嚷嚷着去寻天底下最快最奏效的药膏来祛疤,也会将药膏送到华烛的面前,对华烛说你来帮我上药嘛。

      那些药膏名贵,寻常人家难以见得,香气扑鼻,所以娇气的大小姐才会愿意用,才会将自己的身子贴过来,让人怜惜。

      华烛轻轻抚摸那些疤痕,辨别着这是做了什么留下来的。淤肿难消,常年红肿着的应该是做了重活又被冻着生疮留下来的,有些常年留下的淤痕有新的也有旧的,应该是断断续续不知道撞到哪里的。

      肩膀上的伤痕最为严重,或许是去扛了什么重的东西,磨损得厉害。

      华烛不禁想,一个女子能扛什么呢,女子的力量真是不可想象,让人惊叹。

      但是这胸口上的伤是因为什么呢,粗粝毛躁,圆圆的形状,凹凸不平,随着平稳的呼吸起伏,摸着并不舒服。

      卫山给他的那些消息只能知道个大概,杨晓梦先是随着家中流放,到了极其边远苦寒的地方,那里没有温柔和煦的风,却有着割人血脉的枯草风霜,各种没人见过的蛇虫鼠蚁,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来的活物也能要人性命,更不要说那些见人下菜碟,不把人当人押解人的差役了。

      好在后来爹娘离世,放了杨晓梦离开了那种地方,不用受苦了,但也让杨晓梦辗转他地,其他地方更有瘴气,数不清的人性险恶,都能要了她的命。

      这并不好,杨晓梦过得很不好,华烛是知道的,但是华烛真正知道杨晓梦过得不好,还是因为杨晓梦身上的这些疤痕。

      夜露深重,华烛掩上了被子,不再看那些触目惊心的、丑陋的疤痕。

      -

      从那一夜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华烛。

      秋水说少爷是要忙着科考,春日来临,时日已经不能浪费了,要用功读书。我点点头,表示知晓,华烛以后是要拜官晋爵的,这是要紧事,不能打扰,我问秋水,关于那晚还记得多少,所幸秋水并不记得,她说:“你的床好软哦,比我的床软上许多,我真想替你守夜上值。”

      那床算不上什么柔软,但是在外间安置的床榻能睡下就行,比天寒地冻躺在地上舒服,已经足够。

      我正恍惚间,秋水问我:“你之前说你是管家的小姐,也是京城人士,那么是不是就和少爷一样,如果少爷高中了,谈婚论嫁,是不是就得找你先前那样家世的女子当夫人?”

      我点点头:“不一定能相配得上呢,但是若少爷高中,才情绝伦,也会有人家看上新贵扶持的。”

      “哇,少爷这样的都还算是高攀吗,那你从前真的很辉煌了,哎,真是造化弄人,你现在只能当少爷的通房。”

      我沉默,我知道秋水没有别的坏心,但是我确也被戳了痛处:“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我时常在想啊,如果你运气再好些就好了,你若是还是千金女子,那么我们少爷就能迎娶你进门,你人好,到时候一定也不会苛责下人,我们的日子都会好过的。怎么你偏偏就落魄了呢?”

      春闱之后,人才辈出,冒尖的都会被抢走去做东床快婿,前程大好。那些富贵人家看中的也并非绝对的高官,绩优倜傥的,名声在外的更是争抢的对象,一来他们没有世家的傲慢,二来他们没有依傍,最好摆布听话,不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又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最要紧的。

      那一年春闱,我爹娘便是按着这样的标准为我择婿的。

      又要到了春日里比看花还热闹的时候了。

      我笑着说:“你们家少爷的名声在外,一定能找个贤良淑德的千金贵女。”

      “可别说这些话了,”秋水却很不赞同,“你已经好久没回京城了吧,你不知道如今的这些富贵世家的小姐都难伺候得很,我们少爷可是受过这些罪的。”

      我竖起耳朵,细听受罪。

      秋水说华烛的名声大起,其实是偶然。认了爹娘回到了书香门第之家,华烛的亲生爹娘想要给华烛更好的,带他去京城中最好的书塾念书,能去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少爷,他们家中都有姊姊妹妹的,慢慢的也就知晓了书塾里来了一位清冷出尘的仙子,一时间散学竟然都争相来接自己的兄长,就为了能看一眼华烛。

      我认同这点,华烛的确动人,我见他的第一面也为之倾倒,那些女子不过是重蹈我的覆辙罢了,被华烛迷住,人之常情。我有了些眉目,或许华烛就是从这些女子身上得到了经验,又拿着这些经验向我展示。

      秋水说:“我那时候刚好是跟着马车去接少爷的,每日都能看到那些女子的眼睛都要放到少爷的身上去,还有些人故意丢了手绢,假装要找,撞上少爷的胸膛,也有人偷偷将手绢塞给少爷,就想着和少爷私下定终身,难缠得很,也大胆着呢。”

      我听入迷了:“然后呢?”

      “少爷当然不理睬这些,一个个都是不好得罪的,都是有背景的,少爷不想让老爷为难,都委婉拒绝。我们少爷也是可怜的,虽然说认祖归宗了,但是老爷也不比当时显赫,家境寻常,一切都还要靠着少爷自己金榜题名才能重振当日的荣耀,所以他的亲事,老爷也不能多张罗作主,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我问:“老爷一直都在京城吗?”

      若是一直都在京城,那么华烛早该被认祖归宗,早些相认,也许能赶上好时候。

      秋水摇头:“老爷一直被外放,几年前才归京,归京第一件事就是认回了少爷,一切都来不及,但也还好,少爷争气,那些世家的女子都喜欢他,结亲也只需要看少爷自己的心意,也省事。”

      “这么多的世家女都看好他,那你还担心这些做什么?”我笑秋水的小题大做,“对了,既然他去了书塾,怎么又只在家中念书呢?”

      “还不是因为之前闹得太狠,这就是我担心少爷婚事的源头。少爷本来也念得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是哪家女子失心疯了,说着非少爷不嫁,多次邀请着少爷去她家中赏花赴宴,对外就说少爷和她心意相通,让别的女子退却,但凡有一点上前的人说一句话,都被那女子用了各种招数告饶,这还不够,那女子还登堂入室,来我们府上说是要提前来感受一下如何当好后院的女主人,还责罚了许多咱们家的下人。”

      “这实在是太逾矩了,”我震撼,原来还有比我更厉害的女子能做出如此极端的事,如此疯狂,“那你们少爷是怎么做的?”

      秋水说:“少爷也知道我们无辜,所以直接拒绝了她,此事传扬出去后,那女子也觉得没面子,记恨上了少爷,撕破了脸皮,少爷不再去书塾念书了,只在家中请了先生来,后来那女子被家中教导训斥,不久就嫁了别人。”

      “所以我说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看起来体面,实际上难缠得很,没有人会喜欢,倚着家世仗势欺人,讨厌得很,我们都不希望少爷将来娶这样的小姐来府上,但我们又希望少爷能娶到一位真心实意的好女子。”

      我闭上了嘴巴,耳朵里只听得那些冰冷的字句。

      倚着家世仗势欺人的千金小姐,讨厌得很。

      我从前,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从前,是这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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