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我》毛刷

29、生日

　　安续闻言快步过来，邱静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随后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这是你上补习班还我的三千块。以后我和你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把小航房间里的家具和我房间里的家具都卖了，还有客厅，只要是我买的我都卖了。”

　　她说完，慢慢抬起眼看着安续。

　　突然，她自顾自地说起来，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撞了小航的司机找到了，大概能赔三十多万。”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笑容很苦：“其实最该死的人是我。我不该给他买电摩的。我在警察局看见了那天的监控……他那些同学见小航被车撞飞了好远，结果一个打120都没有，一个个都吓跑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根弦慢慢松了。

　　“我太惯着小航了，所以让他有了机会去结交那些狐朋狗友。我更不该那么贪婪，如果当年我不把小航从镇上带来，他现在还能好好的活着呢。”

　　她说着，眼睛却渐渐无神，瞳孔像蒙了一层灰。那种眼神仿佛就是透过安续在看另一个人。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特别看不惯你妈妈。”

　　邱静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比我大五岁，成绩好又会为人处事，镇子上的人都夸她。就连你姥姥姥爷都更喜欢她一些。我感觉做什么事都像被她压了一头……”

　　邱静的记忆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

　　她的姐姐拿着大学通知书，满头大汗地跑回家里。刚进屋连汗都来不及擦，便兴高采烈地告诉父母，她考上了帝都的好大学。

　　那一刻，刚刚十四岁的邱静愣在原地。她坐在闷热的屋里，却浑身冰凉，仿佛被泼了一身冷水。

　　她愤恨地看着一旁欣喜若狂的父母……他们的笑容像一根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在那个年代，镇上都不富裕，大部分人家最多供自己的孩子上到高中。

　　而她的姐姐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待遇，顺利大学毕业。可自己……最后竟然连高中都没考上。

　　她的姐姐越来越耀眼，而她早早地就进了镇上的工厂里打工。

　　她的生活越来越糟。就在此时，厂里的一个男人时不时地送她一些时髦的化妆品，每次下班都会给她买瓶汽水喝。

　　邱静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注意、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几乎不知所措。

　　同样的时间，她的姐姐也谈恋爱了。男方是和她一个单位的同事，他们一起在南城工作、恋爱、结婚，最后一起买了房子。

　　而邱静还在镇上，和一个同样在厂里没有未来的男人偷偷恋爱着。她总是忍不住和姐姐对比，最后把自己气得大哭一场，哭完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在姐姐生了安续一年后，她也生下了邱航。

　　可和姐姐不同，她不到二十就生下了孩子。她没有收到任何的祝福和恭喜，换来的只是父母的谩骂，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割在她心上。

　　姐姐日子过得很幸福，而自己的日子过的一地鸡毛，那个男人最后出轨了，抛弃了她和邱航，远走他乡。这种巨大的差距让她不服，她痛恨自己的姐姐拥有一切。

　　可命运总是会让人猝不及防。

　　姐姐和姐夫像往常一样下班，却在路上出了车祸。两人抢救不及时，双双丧命，只留下了一个八岁的女儿。

　　邱静一边因为失去了亲人而难过，另一边又因为一直压着她的姐姐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而心中窃喜。

　　那种喜和悲搅在一起，她为了让自己和儿子过得更好，在说服了自己的父母后，带着儿子搬进了南城姐姐的家。

　　一开始，她也因为愧疚而善待安续。可安续越长越大，越来越像自己的姐姐……不光五官长得相似，就连学习也和自己的母亲一样用功刻苦。

　　邱静看着安续，仿佛就在看当年的姐姐。那种恐惧又回来了，那种被压了一头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害怕，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时候。渐渐地，邱静开始忍不住刁难，甚至阻止安续变得更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和姐姐单方面的战斗中，获得一丝胜利。

　　邱静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发自内心地说：“安续，你很像你妈妈……方方面面。”。

　　闻言，安续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有些颤抖，她看着邱静起身，拿着包似乎要往门外走。

　　“小姨，你不回来了吗？”安续鼻子有些酸，眼眶热热的，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挽留。

　　邱静转身，突然问起：“你是不是也害怕过，我以后会霸占你爸爸妈妈的房子？”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安续脸上。闻言，安续没有开口，嘴唇抿着，却也变相地默认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安续，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她说：“但你可以放心了。小航没了，我要你这房子也没用了。我会拿着那三十万，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场。”

　　她说完，便没有任何留恋地走了。防盗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安续站在原地，站了好久。

　　她的身形单薄又孤单。此后，她失去了在这世间上，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最后一份亲情。

　　哪怕那份亲情里掺杂着算计、嫉妒和伤害，可它毕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

　　屋子很安静，静得安续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日子又恢复平静，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安续开始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变得空旷的家，客厅没有了餐桌，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

　　有些痛苦只能通过让自己麻木从而暂时忘记，她把自己埋进课本里、埋进习题里，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填满空出来的时间。

　　在这期间，陈书远发了好多微信给安续。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她看见了，却没有认真回。

　　她只是简单地回复几个字，甚至有时装作没看见。

　　最后一次发微信，安续终于发了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快高考了，你好好复习吧。]打完这几个字，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陈书远回了句：[那行，你也要好好的。]

　　至此，他发的微信渐渐少了，安续也慢慢不再回复他了。

　　聊天记录停在那里，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水。

　　学习是目前唯一能让她专心的事。余惠和贺筱看着日渐沉默的安续，心中担心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安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也听不到她说几句完整的话。

　　在这种自虐式的学习方式下，她又开始失眠了。

　　夜晚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被泪水打湿了的枕头……那湿意贴着耳朵，凉凉的，久久不能睡去。

　　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渐渐地，她发现每次梳头时头发都会掉下一大把，黑色的发丝缠在梳齿上，一团一团的。

　　看着镜子里瘦到脸颊凹陷的自己，没有半点活力，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是干裂的。

　　她大概知道自己的不对劲，可只有这样活着，她才能安心。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把她淹没。

　　在这样的心态下，哪怕这段时间拼命地学，期中考试她还是久违地退步了。

　　成绩又回到了刚进班时的排名和成绩。安续平静地听着李军念成绩……第40名，和刚来时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懊恼或是后悔么？她只觉得什么表情都不对，什么表情都多余。

　　这天中午，她实在没有胃口去吃饭。

　　哪怕余惠拉着扯着，她就像没骨头一样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

　　贺筱见状，像是想起了什么，偷偷给余惠使了个眼神。余惠虽然没懂贺筱是什么意思，但最终还是先跟贺筱出去了。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去找他……这样行吗？”出了班级门后，余惠小心翼翼地问着贺筱，眉头微蹙。

　　贺筱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心疼：“能让她开心点儿就好。”她说完，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安续趴在桌子上，眼睛很干却始终睡不着。

　　眼皮沉沉的，脑子也沉沉的，她感觉有人在她桌边停留了一会儿，那人站了几秒，像是放下了什么，然后又走了。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却没有力气睁开。

　　再次醒来时，她额头上出了些汗，这个小小的午觉睡得并不踏实。

　　安续揉了揉眼睛，手指按着酸涩的眼皮，这才发现桌子右上角放了一袋红豆面包。

　　她拿起面包，发现了放在面包下的便利贴。

　　粉色的便利贴，边角贴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不算工整也不好看，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不吃饭就没有力气追赶，摆正心态一起进步吧！”

　　安续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遍。

　　她本以为是贺筱和余惠两个人放的，但看着字迹实在不像,贺筱的字很漂亮，余惠的也很工整，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最终，她还是撕开包装，慢慢地把面包吃了。红豆馅甜甜的，面包很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梗。

　　等余惠和贺筱两人回到班时，贺筱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余惠跟在后面。

　　两人把三明治塞到安续手里，安续说已经吃了块面包，可她还是被两人连哄带骗地把三明治塞进了肚子。

　　贺筱一边塞一边说：“吃嘛吃嘛，都买了不能浪费。”

　　贺筱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瓶牛奶，举到安续面前，眼睛亮亮的：“铛铛铛，你看看这上面有你的男神！”她把牛奶瓶转了半圈，让正面朝着安续。

　　安续看着牛奶瓶身上贴着蜡笔小新的贴纸，还是香蕉味的。她的心情不由得愉悦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接过牛奶，却没有打开，握在手心里，塑料瓶的温度贴着掌心。

　　“麻烦你们了。”她心中有些感动。

　　“这是陈书远买的。”余惠笑嘻嘻地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个三明治也是。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来这么晚吗？就是因为在小卖铺门口等了他好一会儿，差点就迟到了。他还不慌不忙地非要贴一个贴画。”余惠说完，笑得贱兮兮的，胳膊肘碰了碰安续。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线落在课桌上，落在安续的手背上，照得人有些晃眼。

　　安续静静地感受着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过了好久，她才缓缓地拧开盖子，小心地抿了口牛奶。她只记得很甜，很醇香，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像是什么被堵住的地方终于通了。

　　今天是5月2日，星期六。

　　因为劳动节，这周放三天假。

　　安续早晨起来随便煮了些面便开始复习，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在里面翻滚，她站在灶台前，等了几分钟就捞出来了，放了几滴酱油。

　　上次考试到底还是退步了，她强迫自己摆正心态……这么多年都在奋力往上爬，她实在不愿意看见自己在最后的一年里重新跌回谷底。

　　她一连做了好几张卷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直到胃里发出饥饿感，安续才停下笔。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此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她看着空旷的冰箱，冷藏室里只有几颗蔫了的青菜和半瓶豆瓣酱，最终还是决定出去买点菜。

　　她到了附近的一家生活超市。超市里人不多，光线亮堂堂的，她挑了几个土豆，买了些存放时间长的蔬菜，又拿了一盘鸡蛋。

　　结账时一共花了不到五十块钱，安续看着一大堆东西想着：未来一个星期的口粮是有了。她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提在手上，沉甸甸的。

　　回到家时已经差不多三点多了。

　　她简单地炒了盘青菜，油锅响了响，放了一勺盐。

　　谈不上好吃，但因为太饿了，一碗白米饭很快就见了底。她用筷子刮着碗底，把最后一粒米也扒进嘴里。

　　正当她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边去接电话。见来电是贺筱，安续有些疑惑地接起了电话。

　　“安续！你六点以后不出门了吧？”贺筱那边的语气带着些兴奋，尾音上扬。

　　安续带着不解地回复道：“不出门了，怎么了？有什么事呀？”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她伸手关掉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的好同位！”贺筱说完就挂了，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贺筱的电话来得突然，挂得也突然。

　　安续一头雾水，她想联系余惠，却发现她的电话打不通，响了几声就被按掉了。

　　安续带着疑惑干完家务，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擦干净灶台，然后只好回到房间写作业，等待着贺筱的消息。

　　直到最后一抹霞彩散去，天色终于迎来了昏暗。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深黑色。

　　安续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余惠打的。接通后，余惠带着些神秘地问她：“猜猜我们现在在哪儿？”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安续一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慌忙地滑了一下手机，翻开日历……

　　今天是5月2号。

　　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