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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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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澄后来想起这一夜,总会记得一个细节——
她说“要不从这里跳下去算了”的时候,其实只是随口一提。那句话像很多绝望时的玩笑:说出来不是为了真的去死,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会说笑,确认自己还没彻底变成一具会走路的恐惧。
可阿煜点头了。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像贵族在宴会上对侍者示意一杯酒;轻得让人误以为那只是一种礼貌的附和。
然后他就把她抱了起来。
程澄还没来得及反应,腰已经被他一只手臂稳稳扣住。那力道冷静、克制,像握住一件必须保护的器物,又像扣住一份随时可以献上的贡品。她的身体被抬离地面的一瞬间,恐惧才姗姗来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干嘛!”她声音发颤。
阿煜没答。
他带着她踏上栏杆,动作平稳得不像要跳进深渊,倒像只是跨过一条小小的沟壑。他低头看了一眼楼梯井——那井深得看不见底,黑暗像浓墨一样沉在下面,仿佛那里不是空间,而是一种吞噬。
程澄在那一瞬间终于意识到:她刚刚那句玩笑,是对一个不讲玩笑的存在说的。
“等——”
她的“等一下”还没完整发出来,世界就被抽走了支点。
阿煜纵身一跃。
他们坠落。
失重的瞬间,程澄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整个人的灵魂都往上飘。风从耳边灌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尖针,把她的尖叫切得支离破碎。她下意识抓住阿煜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块不可靠的布。
“啊啊啊啊——!”
她叫得太响,太久,像要把这些日子吞下去的恐惧一次性吐出来。
阿煜皱了皱眉。
他像是终于忍不住,抬手拎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外一提——让她离他的耳朵远一点。动作干净利落,像拎一只吵闹的小动物。
程澄被拎得悬空,脚尖乱蹬,眼泪被风吹得横飞。她想骂人,想哭,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但风把一切都吹得散乱,只有坠落真实得可怕。
不知道坠了多久。
时间在失重里失去意义,像被揉成一团的纸。程澄喊到嗓子发干,声音终于变成沙哑的喘气。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掉下去,掉到地心,掉到世界的背面,掉到规则之外——如果规则之外真的存在。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那种昏黄的灯光,而是更明亮、更干净的亮。黑暗像被切开一道口子,空气忽然变得开阔,风也不再腥冷,甚至带着一点温度。
阿煜忽然抬手,把她往上一提,像给她一小段缓冲的余地。
程澄踮起脚尖,触到了地面。
她落地的那一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她还活着。
这层楼……不对劲。
走廊开阔整洁,灯光充足,墙壁洁白得像刚刷过漆。教室里座椅整整齐齐,桌上堆满书,什么“五年真题三年模考”,试卷摊开着,笔搁在卷子边,保温杯盖没拧上,杯口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像——
有人刚刚还在这里学习,下一秒只是去上了体育课。
程澄盯着那杯热气,头皮一点点发麻。
“风……”她突然喃喃。
她走到窗边。
风从纱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真实的暖意。阳光把操场照得发白,像撒了一层薄盐。空荡荡的篮球场上,篮球“砰、砰、砰”地弹跳着,却不见挥汗如雨的男生,也不见站在边缘尖叫的啦啦队。
这“正常”得过分。
正常得像一张精心裱好的照片,漂亮,平滑,没有呼吸。
程澄像被什么东西逼着一样,猛地跑回阿煜身边,抓住他的衣袖。她原以为他会嫌弃,会甩开,会冷眼看她的狼狈。可这一次,阿煜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竟然有片刻失神。
他的冷漠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更复杂、更古怪的空洞。
程澄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阿煜吞了口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自己看。”
“拉倒吧。”程澄立刻摇头,像赌徒拒绝揭牌,“傻子才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她最想相信的东西——那会比怪物更致命。
可她不用回头了。
“叮叮叮——”
下课铃声响起。
那铃声清脆、熟悉、像记忆里每天都会响的节拍。走廊里脚步声涌来,嬉闹声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一群学生簇拥着走进教室,像潮水回到河床,极自然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教室瞬间“活”了。
人声、笑声、翻书声、喝水声……热闹得让人几乎要落泪。
程澄的眼睛却睁得更大。
她的第一句仍然是尖叫:“鬼啊!!”
她像八爪鱼一样扒在阿煜身上,死死抱紧,仿佛只要抱紧这具“怪物”,她就不会被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吞下去。
“你是不是有病?”熟悉的声音从座位上传来。
程澄僵住。
她看见江小绵坐在位子上,照着镜子翻白眼,姿态漂亮又傲慢,像世界从未崩坏过。旁边白小夭也开口嘲笑:“你看你一脸营养不良的样子,你才像鬼吧?”
教室里哄堂大笑。
那笑声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插回程澄的旧伤口:从前他们笑她“村姑四眼仔”,笑她不合群,笑她存在感低。她以为那只是青春的恶意,以为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可此刻她才发现——
这种笑,比獠牙更熟练,比死亡更日常。
江小绵忽然瞪向她,声音尖得像玻璃:“你抱着阿煜干什么?”
程澄抬头。
阿煜的眼睛不再是金色。
那双眼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正常,像一个普通的少年。甚至连他脸上的冷意都淡了几分,像一个被迫来上课的高冷学霸。
程澄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几乎要把她溺死的念头——
难道回来了?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梦?
她的手慢慢松开,像碰到烧红的铁。她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羞辱。
她恨这种感觉。
恨到想吐。
可她的“恨”刚升起,世界就又抽走了热闹。
下一秒,教室里所有人消失了。
笑声、人声、翻书声全都断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按下暂停键。空椅子、空桌子、热气还在的杯子……一切静得可怕。
只有阿煜站在她面前。
金色瞳孔重新燃起,像两簇冷火,提醒她:刚才那一瞬不过是“模式切换”。
程澄站在原地,胸口发紧。
她突然明白了:这层不是现实,是“仿真”。
它把她最熟悉、最不愿面对的那种日常复制出来——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是为了让她更容易缴械。
阿煜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刚刚……很害怕?”
程澄下意识反驳:“我怕什么?我经常帮她们跑腿,顺便去小卖部嘛,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她说得很快,像背诵,像把旧借口重新贴回脸上。
阿煜没有揭穿。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那种目光让程澄燥得发烫,仿佛自己被看透了:比起血裔、怪物、死亡,她更害怕的是那群“正常”的同学,那群在白天用笑声把她踩进尘埃的人。
因为那种伤不需要獠牙。
它每天都发生,发生得理所当然。
他们在这层停留了片刻。
窗户能看见地面,却怎么也走不出去。像是一个被布置得完美的样板间,只允许你参观,不允许你离开。
程澄终于明白:这层不是出口,是诱饵。
他们回到地面时,教学楼的灯已经亮起,走廊里出现穿校服的学生,第一节课铃声也响了——这意味着夜裔们苏醒了,猎宴又要开始。
远处传来白小夭的喊声:“她在这里!程澄在这里!”
程澄背脊一凉。
大胸女血裔迈着高跟鞋走来,笑容像刀锋:“你怎么抓到她的?”
阿煜走上前,挡在程澄前面,声音冷淡得像冰:“一醒来闻到味道就追过去了。”
“味道?”女血裔凑近,金瞳几乎贴到程澄脸上,像要把她拆开嗅一遍。她疑惑地嗅了嗅,却什么也没闻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
阿煜伸手把程澄往身后一拉。
那动作太自然,像护崽,又像护食。
女血裔“啧”了一声,语气轻佻:“没人跟你抢。看她那样,也没几斤肉。”
她转身离开,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像在给猎物敲丧钟。
其他血裔投来淡淡的目光,又很快移开,像对一份暂时不属于自己的食物保持礼貌。血裔的礼貌总是这样:不抢别人的盘子,但会等你吃腻后接手。
程澄站在阿煜身后,喉咙发干。
她忽然低声问:“你为什么……”
她想问:你为什么护着我?你要我做交换,却又像在保护我。
可她没问完。
因为晚自习铃声再一次响起。
夜裔们像接到指令的傀儡,齐齐转身,走向密林深处的坟丘,闭眼躺进各自的墓穴,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阿煜也在其中。
他走到一处空墓穴前,没多说一句,直接瘫倒,金瞳阖上,像被人拔掉电源的机器。
程澄看着他,喃喃:“你要不要躺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经睡死。
她咬牙,费了老大力气把他拖进墓穴,像拖一具沉重的棺材。土腥气扑面而来,四周躺着一排排完美无瑕的俊美怪物,安静得像艺术品陈列。
而她,是唯一会呼吸的异物。
她站在坟丘之间,抬头望着密林,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这里四面八方的树都一模一样,高度、间距、阴影,像复制粘贴。她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要往哪里走?
她要怎么走?
她要在这片坟场里等到天亮吗?
万一阿煜不是第一个醒来的呢?
万一他醒来又失忆了呢?
万一醒来的不是他,而是别的、没耐心讲交易的东西呢?
恐惧像潮水涌上来。
就在这时,她想起门卫大爷。
晚自习铃声是八点。
大爷十二点才出现。
如果她能卡住这个时间——这不就是规则的缝隙吗?像游戏里能钻的bug,像唯一能呼吸的漏洞。
程澄像一个守夜的疯子,死死盯着密林深处。
终于,十二点到了。
大爷果然出现。
他背着包,提着铁锹,像按时打卡的管理员,开始给坟丘填土。程澄这次发誓绝不眨眼,她瞪着眼睛,像盯着魔术师的手——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她眼睛酸到发痛,脑子却开始恍惚。
就在她走神的一瞬间,大爷已经把土填完,收拾行李,转身要走。
程澄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终于意识到:不是她盯着大爷。
是大爷允许她看见多少。
她来不及多想,拔腿追上去。
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
她的手腕再次一冷。
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抓住她,力道不重,却像铁环扣上骨头。
程澄僵住,呼吸停在喉咙里。
她听见那东西贴着她耳朵,像从坟土里挤出来一样,轻轻说:
“Bra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