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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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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喂。”
那声音贴得太近了,近到不像是从空气里传来,更像是从她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程澄的第一反应不是转身,而是逃。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失控得不像人类,像某种被掐住喉咙的鸟。她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的树上爬,动作笨拙又仓皇,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有四肢,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吵死了。”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明显的厌倦。
程澄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树干上摔下来,后背重重砸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得干干净净。她疼得眼前发白,却还是第一时间抬头——
一双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着。
那光不是火焰的炽烈,而是烛火将熄未熄时的冷亮,像被油画框住的恶意,安静、稳定、耐心十足。
是他。
那个被她用断手砸过脸的血裔。
他站在不远处,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过分精致的轮廓。皮肤白得像石雕,连呼吸都显得多余。衣角沾着夜露,却不显狼狈,反而有种从棺椁里醒来的端整。
程澄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脱口而出一句完全不经思考的话:
“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你别杀我行不行?”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没志气到令人发指,像是跪在刑台前临时拼凑出来的祈祷,既不虔诚,也不体面。
血裔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空气里的寒意往下沉了一寸。
“没兴趣。”
他回答得干脆,像拒绝一场无聊的邀请。
程澄心口一松,又立刻提起。
——没兴趣杀她,并不代表没兴趣留她。
她勉强坐起身,背后的坟丘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席。那些“观众”此刻都闭着眼睛,安静得令人心慌。
“……怎么就你一个醒着?”她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他们……不是都睡了吗?”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逻辑。
血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的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我醒得早。”他说。
这回答敷衍得几乎等于没说。
程澄心里骂了一句,但没敢出声。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坟丘,又飞快移开,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和什么对上视线。
“你别想着逃。”血裔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常识,“我闻得到你的味道。”
这句话让程澄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仿佛“味道”会像血迹一样显形。可她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皮肤底下有一种被标记过的错觉,像被谁在无形中打了个印。
“……您有何贵干?”她改了称呼,语气小心得过分,像在面对一位脾气不明的旧时代贵族。
血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了两步,脚步声踩在泥土上,却轻得像错觉。程澄下意识往后缩,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背后是坟丘,坟丘下面是那些安眠的同类。
“你很特别。”他说。
这句话让程澄头皮一麻。
她听过太多小说里“你很特别”的开头,而那些“特别”的人通常下场都不怎么好,不是被研究,就是被占有,或者被赋予某种沉重的命运,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哪里特别?”她干笑了一下,试图把这句话当成一种随口的评价,“我成绩一般,人也一般,存在感低到你们刚才都没注意到我。”
血裔看着她,眼底的金色像在缓慢流动。
“正因为如此。”他说。
程澄一怔。
他没有继续解释,反而转移了话题,像是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你有没有发现,”他问,“他们很少主动攻击你?”
“因为我会隐身?”程澄下意识回答。
“那是后来。”血裔纠正她,“最开始呢?”
最开始。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程澄的记忆里。
最开始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
血裔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耐心的石像。
最开始那天,她被江小绵叫去寝室拿东西。午休时间,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等她回到教学楼时,世界就坏掉了。
她没有被抓,没有被咬,甚至没有被多看一眼。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血裔们像巡视领地一样走过,金瞳扫过一个个学生,却在她这里短暂停留,又移开。
那不是仁慈。
更像是——
忽略。
“你们……没把我当食物?”程澄迟疑地说。
血裔轻轻勾了下嘴角。
那不是笑,更像是默认。
“我可以帮你出去。”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正式,像在谈一笔古老的交易,“用你的血做交换。”
程澄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骂了出来:“你妹的。”
这次她骂得很清楚,也很用力。
“我想跑不就是为了不被咬吗?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她声音发抖,却强撑着不退,“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人类只要活着,就该心怀感激?”
血裔看着她,没有动怒。
“如果你的人类同伴死光了,”他说,“你迟早会被注意到。相貌平平并不是保护色,数量才是。”
这句话冷静得近乎残忍。
程澄沉默了。
她想起白小夭,想起江小绵,想起越来越空的教室。人类正在被消耗,而她之所以还活着,很可能只是因为“还没轮到”。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
可她无法反驳。
“……你想怎么吸?”她终于问出口,声音低得像妥协,“咬脖子?吸多少?”
血裔转过身,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
“等你出去了再说。”
他说完,朝校园的方向走去。
程澄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追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别跟我说什么善心,我不信。”
血裔脚步没停。
“想这么多,不如想想怎么出去。”他说,“我也不知道答案。”
程澄脚下一顿。
“你们不是把学校变成这样的吗?”
血裔停下了。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像一层冷漠的釉。
“记不清了。”他说。
这三个字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安。
他们走回校门口时,门卫大爷还坐在岗亭里看报纸,姿态一如既往。两人从他面前经过,仿佛只是夜归的学生。
大爷甚至替他们刷了门禁。
程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见报纸翻动的边角。
“这个地方不正常。”她小声说。
血裔没有否认。
他们进了教学楼。
楼梯像一条无尽向下的甬道,灯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稀薄,仿佛在把人一点点压进地心。
程澄走得头晕,忍不住开口缓解恐惧:“你……有名字吗?”
血裔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他说。
程澄想了想,随口道:“那我叫你阿煜吧。听起来像个人名。”
他没有反对。
他们继续向下走。
楼梯在等待。
像一张张开了口的深渊,正耐心地数着他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