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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就想护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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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一夜未眠。
那张契约摊在桌上,安静地躺在油灯的光晕里。
公平得不像话,这何止公平,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程度。
可越是这样,反而让人心头发慌。
五十两。足够她把铺面修葺一新,添置像样的蒸笼器具,甚至在后院搭个小冰窖。
三成利。若铺子真能红火起来,这三成不会少;若倒了,沅清越也得跟着亏钱。
“不干涉日常经营”这六个字,更是扎眼得像故意写的。
她在油灯下把契约读了十遍,字字句句咀嚼透了,还是找不出陷阱。
窗外天色从墨黑转为鸦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单西非吹灭油灯,推开后门。
前世她也面临过选择,毕业时两家餐饮集团递来橄榄枝,一家薪资高压力大,一家稳定但发展有限。
她选了第三条路:自己创业。
然后……创业太累,她就猝死了,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掌柜的起这么早?”
林嫂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端着盆水出来,看见单西非站在树下,愣了愣:“您该不会……一宿没睡吧?”
单西非没接话,弯腰摘了几片薄荷叶。
她忽然开口:“林嫂,如果你有一间铺子,有人出钱入股,条件是分三成利,你干不干?”
林嫂把水盆放在井台上,搓了搓手:“那得看是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你会答应?”
林嫂拧干布巾:“不能是那种今天入股,明天就想把掌柜挤走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掌柜的,那位沅姑娘……我瞧着不像坏人。”
这话,倒是让单西非好奇,笑问:“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林嫂说,“她来铺子里吃东西,眼睛是看着点心的,不是四下里打量值钱东西的。付钱也痛快,不磨叽,不给脸色。这种人,要么是真有钱不在乎,要么是……”
“是什么?”
“是真心喜欢咱这点心。”林嫂笑了笑,“就像我娘以前说的,吃食这东西骗不了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装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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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王妇人真送了鸡蛋来,满满一篮,还多塞了几个:“我家那口子吃了您的水晶糕,胃口开了,昨晚多喝了一碗粥。这几个鸡蛋您拿着,当谢礼。”
裁缝娘子也来了,捧着改好的两件衣裳。
单西非那件洗得发白的襦裙,她给袖口襟边镶了细密的牙边,立刻有了精神。
“料子虽旧,做工不能马虎。”裁缝娘子把衣裳递给她,“单掌柜哪天得空,来我铺子里量个尺寸,我给您做件新的。”
书肆的小伙计又来了,这次抱着两本书。
“东家说,这些是印坏了的,卖不出去,送给掌柜的翻翻。”小伙计脸红了,“东家还说……说想订些茉莉花茶,往后店里招待客人用。”
单西非一一应下,心里头却还是不得劲了。
这些人对她好,是因为她吗?还是因为沅清越那两趟造访,让这间小铺在西市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午时前后,铺子里坐满了人。
有街坊,有过路客,甚至有两个衣着体面的妇人,说是从东市特意过来尝鲜的。
林嫂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掌柜的,照这势头,月底咱们就能回本了!”
单西非在灶间蒸新一批水晶糕,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时,前堂忽然安静下来。
像沸水里突然加了瓢冷水,喧闹声骤停。
单西非掀开布帘,看见周永安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身衣裳,宝蓝绸衫配黑缎马褂,腰间玉佩换成了更大的一块,翠绿欲滴。
他背着手,笑眯眯地扫视铺子里的客人,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张脸。
客人们低下头,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没人说话。
“单掌柜生意兴隆啊。”
周永安踱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响:“这才几天工夫,就红火成这样了。”
单西非擦干净手,从柜台后走出来:“周掌柜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坐坐?”周永安在靠门的桌子坐下,“来碟水晶糕,要薄荷的。茶就茉莉花茶吧。”
林嫂看向单西非,单西非点点头。
点心端上来,周永安却不急着吃。
他用竹签戳起一块糕,举到眼前,像在鉴赏什么珍玩。
他开口,声音大道让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单掌柜,听说你攀上高枝了?”
单西非指尖一凉,心道:“这不会是来故意找茬的吧?”
周永安把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沅家那位大小姐,连着来了两趟。还跟你独处了小半个时辰。这事儿啊,西市都传遍了。”
他咽下点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原先还想,单掌柜年轻气盛,不懂事。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单掌柜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
单西非稳住呼吸:“沅姑娘也是来尝点心罢了。”
“尝点心?”周永安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单掌柜,我在西市混了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沅家大小姐是什么身份?江南首富的独女,手上过的生意,随便一桩都够买下整条街。”
他放下茶杯,瓷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要是只想尝点心,东市‘酥香阁’的师傅能做出十八样不带重样的。何必大老远跑到西市,来你这三间小铺子?”
林嫂擦桌子的动作都停了。
单西非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周永安在做什么。
他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和沅清越的关系钉死。
不管真相如何,这话传出去,西市所有人都会认定:西风小筑靠的是沅家的势。
那她这些天的拒绝,算什么?
她稳住情绪,不怒反笑:“周掌柜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周永安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我是来恭喜单掌柜攀上沅家这棵大树,往后在西市,您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这份契约,单掌柜再考虑考虑。”周永安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沅家这棵大树好乘凉,但树大招风啊。
万一哪天风大了,最先折的,就是您这种刚长出来的嫩枝。”
他笑了笑,那笑容像涂了蜜的刀:“签了它,五十两现银,您拿着钱去哪儿不能开铺子?何必在这儿,给人当枪使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声补了一句:“对了,沅大小姐那儿,您也悠着点。那位可不是什么善茬,她爹当年吞并对手的手段,西市老一辈的人,可都还记着呢。”
门帘落下。
客人们互相看看,匆匆吃完点心,放下铜钱,一个接一个离开。
最后只剩下单西非和林嫂。
还有柜台上,那张崭新的契约。
林嫂走过来,声音发颤:“掌柜的,他、他这是……”
“收拾桌子吧。”单西非打断她,拿起那张契约,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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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把自己关在灶间。
她重新和面,动作狠得像在捶打什么仇人。
澄粉筛了一遍又一遍,糯米粉磨得细腻如沙,薄荷叶捣得稀烂,青绿的汁液染透了白瓷碗。
蒸笼噗噗冒着热气,水珠顺着笼盖往下淌,滴在灶台上,积成一小洼。
她在生气。
生周永安的气,生那些客人的气,生这整个西市的气。
但最气的,是她自己。
因为她知道,周永安说的是实话。
沅清越两次造访,确实让这间铺子在西市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那些街坊的示好,那些客人的光顾,有多少是冲她的手艺,有多少是冲着“沅家大小姐青睐”这块招牌?
她分不清。
“掌柜的。”林嫂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小心翼翼,“外头……沅姑娘来了。”
单西非手一抖,竹签差点掉进面糊里。
她深呼吸,掀开布帘。
沅清越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看那些撕碎的纸屑。
她今天穿得很素,月白襦裙配淡青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子。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单西非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这么仔细地看沅清越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得像秋日的潭水,能看见底下细细的涟漪。
眼角微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但此刻,那里面漾着一点点歉疚。
沅清越先开口:“我是来赔罪的。”
“我今早才听说,周永安来过,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单西非看着沅清越,笑道:“沅姑娘消息真快。”
这会儿,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情绪该如何了。
“西市不大。”沅清越顿了顿,“但有些话传得快,有些话传得慢,比如周永安说我的那些,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她绕过柜台,走到单西非面前。
“我爹当年确实用过手段。”沅清越直视她的眼睛,“但他吞并的,都是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的黑心铺子。酥香阁的掌柜往点心里掺陈粮,福瑞轩,就是周永安那家,他们用发霉的糯米做粽子,吃坏了三个孩子。”
她说起她爹时,眼里满是骄傲:
“我爹买了他们的铺子,清退了原来的师傅,重新立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才有了沅家今天的名声。”
单西非喉咙发紧:“那你……”
沅清越打断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不想吞并谁,也不想靠手段压人。
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做生意,是找到合眼缘的伙伴,一起把买卖做好。”
说完,她好似朝着单西非挑了挑眉眼,继续道:
“所以这契,你签不签,我都尊重。
签了,我们就是合伙人;不签,你就是西风小筑的单掌柜,我是来吃点心的沅姑娘。”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周永安那边,他的福瑞轩后厨什么样,我清楚得很。若真要论手段,该心虚的是他。”
单西非实在是想不明白,经商能力如沅家,她这初出茅庐的杂碎,如何就入了她的眼。
她听完沅清越的话,忍不住问道:
“沅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沅清越笑了。
“单西非,”她叫她的全名,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柜台后数铜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铺子都快撑不下去了,还死撑着不肯卖配方。”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单西非的耳畔:“后来尝了你的水晶糕,清清爽爽的,甜度正好。我就想,做这点心的人,大概心里也有一杆秤,不贪多,不糊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退后一步,笑意未褪:“这世道,能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了。我遇见了,就想护着。”
单西非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盯着灶间门帘上那块补丁,那是林嫂前天才缝上的。
“契约我收着。”她听见自己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沅清越点头,从腰间解下另一个荷包,这次是淡青色的,绣着一丛薄荷,“今天的点心钱,还有……”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细麻绳扎紧,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雨前龙井。
“这茶配你的薄荷糕,应该不错。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