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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云 ...


  •   第一天清晨,单西非是被豆香叫醒的。

      她推开后门时,看见灶台上放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还冒着热气。

      罐子旁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豆浆趁热喝--王婶。”

      单西非揭开油纸,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

      她盛了一碗,豆浆细腻白润,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她端着碗,靠着桂花树慢慢喝。

      豆浆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隔壁传来刘掌柜卸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比往日轻快些。

      接着是他吆喝的第一声:“刚出笼的肉包子——”

      声音洪亮,透着底气。

      单西非仰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天空。

      天是鸭蛋青色,边缘泛着鱼肚白,几缕云丝飘着,像撕碎的棉絮。

      三天。

      沅清越给的期限,也是她给自己的期限。

      她走回屋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契约。

      纸面已经有些发皱,边缘起了毛边。

      她展开,又读了一遍条款。

      五十两入股,成本全包,分三成利,不干涉经营,优先尝新。

      她忽然想起前世创业时,那个姓陈的投资人。

      对方递来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像蜘蛛织的网,每一条都藏着地雷。

      她熬了三个通宵,一条条抠字眼,最后把合同摔在桌上:“陈总,我不是来卖身的。”

      最终她背了二十万贷款,开了一家三十平米的小店。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勇气,一半是年轻气盛,一半是无知无畏。

      但现在终究不是初出茅庐的孩子了。

      ---

      第二天午后,沅清越来了。

      这次她没穿那些华贵的衣裳,只一身素青棉布襦裙,头发用木簪绾着,朴素得像邻家女儿。

      她挎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两包茶叶,还有一小罐蜂蜜。

      “单掌柜忙吗?”她站在门口,眉眼弯弯。

      单西非正在算账,这几天生意确实好了,账面第一次有了盈余。

      她抬起头,看见沅清越逆光站着,周身是一圈光环,氛围感都被营造出来了。

      单西非看到呆住几瞬后,放下算盘问:“沅姑娘怎么来了?”

      “路过。”沅清越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柜台上。

      她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单西非,说:

      “家里茶庄新到的明前龙井,想着你爱喝茶,带两包来。
      蜂蜜是槐花的,清甜,配薄荷糕应该不错。”

      单西非看着那两包茶叶。

      油纸包得方正,细麻绳扎成十字结,结口打着精巧的蝴蝶结。

      她赶紧将油纸包往远清越那边推:“太贵重了。”

      “不贵重。”沅清越不予理会,自顾自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坐下。

      她右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单西非:“茶叶这东西,放久了就不香了。与其在库里积灰,不如给懂茶的人。”

      单西非见她这般,也就不再推诿。

      她把账本放起来,给她沏了杯茉莉花茶。

      沅清越接过,捧在手心暖着,眼睛却看着单西非:“单掌柜这两天睡得可好?”

      这话题转地生硬,单西非赶紧点头:“还好。”

      “撒谎。”沅清越抿了口茶,“你眼下有青影,至少两晚没睡踏实。”

      单西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笑了声,说:“沅姑娘好眼力。”

      沅清越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看着单西非,摇头笑道:

      “不是眼力。是我也有过这种时候,手里攥着个决定,翻来覆去,像煎鱼一样,这面煎完煎那面。”

      她顿了顿,轻笑:“不过我比你好些,至少煎鱼的时候,还能闻个香味。”

      单西非被她逗得唇角微扬:“沅姑娘当初做了什么决定?”

      “很多。”沅清越托着腮,看着她。

      她说:“十五岁那年,我爹让我选是留在家里学管家,还是去铺子里从伙计做起。我选了后者。”

      单西非微怔:“为什么?”

      “因为管家只需要听吩咐,伙计却要看人间百态。”沅清越转回头,眼里有细碎的光。

      她浅笑着说:“我在茶庄当了半年伙计,学会了看茶、沏茶,也学会了看人。看谁是真懂茶,谁是附庸风雅;谁是诚心买卖,谁是想捞油水。”

      她伸手,指尖在茶杯口轻轻划圈:“后来我明白了,做生意和做人一样,不能只听别人说,得自己去看,去尝,去分辨。”

      单西非心头一动,也便就问出了心中想问的:“那沅姑娘现在,看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

      沅清越抬眼看她,绽开少有的明媚笑容:

      “你是个有傲骨的人。像山里的野茶树,长在岩石缝里,根扎得深,叶却嫩。能经风雨,但也怕伤。”

      单西非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这话准得像用针挑开了她心上最薄的那层皮。

      “不急。”沅清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又从竹篮里取出那罐蜂蜜,塞进她手里,“还有一天呢。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单西非,有句话我得告诉你。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完全平坦的。选哪条都会硌脚,关键是,选一条硌得值得的。”

      她说完俏皮地笑了笑,说:“蜂蜜记得尝尝。要是觉得好,下次我再带。”

      说完,她便往外走欧,完全绝了单西非拒绝的空间。

      帘子落下。

      单西非低头看手里的蜂蜜罐,粗陶小罐,罐身还带着窑烧的痕迹,罐口用红布扎着。

      她揭开红布,舀了一小勺蜂蜜送进嘴里。

      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槐花特有的香气,甜而不腻。

      她总觉得,这三天期限,像一碟刚蒸好的水晶糕,看着晶莹剔透,实则滚烫,得凉一凉,才能入口。

      ---

      第三天夜里,单西非还是没睡。

      她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仰头看天。

      夜空墨蓝,星星疏疏落落的。

      桂花树的影子趴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在打盹。

      明天就是期限。

      签,还是不签。

      她把契约摊在石桌上,借着屋里漏出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认熟了,每一处空白都反复揣摩过,连纸张的纹路都摸透了。

      可心还是悬在半空,像断线的风筝,不知该往哪飘。

      前堂忽然传来敲门声。

      单西非心头一跳,这个时辰,铺子早就打烊了。

      她起身,穿过灶间,掀开布帘。

      油灯的光晕里,她看见门上映出一个人影,瘦高的轮廓。

      她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脏兮兮的。

      “单掌柜?”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单西非不认识他,满是防备地看着他问:“你是?”

      “我是福瑞轩后厨的帮工,叫阿青。”少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能进去说吗?就几句话。”

      单西非微微皱眉,又悄悄打量了他一番后,侧身让他进来。

      阿青进了铺子,却不坐,就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开口,语速很快:“明天周永安要来找你麻烦。”

      单西非心一沉:“什么麻烦?”

      “他弄了一批发霉的糯米,掺在好米里,准备……准备让人趁夜撒在您铺子门口。”

      阿青声音发颤,继续道:“等天一亮,他就带人来‘主持公道’,说您铺子用料不干净,要报官查封。”

      单西非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阿青眼圈红了:“我娘……我娘去年生病,没钱抓药,是您隔壁刘掌柜接济的。刘掌柜说,您是个好人,不该被这么糟践。”

      他抹了把脸,又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还有,周永安不是东西。他后厨用的肉都是馊的,用酱料盖味儿;糯米掺沙子,能多出三成斤两。我实在……实在看不下去了。”

      单西非看着他,想要看出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程度。

      少年脸上的污渍遮不住稚嫩,眼神倒是难得的赶紧,那眉头微微皱着,好似说着什么倒胃口的事情。

      单西非的声音,也不由得软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周永安知道了,找你麻烦?”

      “怕。”阿青老实点头,“但我更怕良心过不去。我娘说,做人可以穷,不能坏。”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单西非:

      “这里面是福瑞轩这半年的进货单子,我都抄了一份。
      上面记着什么时候进的陈米,什么时候买的馊肉。
      你拿着,万一……万一周永安真报官,你也有个凭证。”

      单西非攥紧了它,虽不知这是不是个圈套,但眼前的孩子确实真实。

      不管事情究竟是如何,总不能让抱着做好事而来的孩子,寒了心回去。

      她讲那小布包妥善保管后,正经地对小孩儿道了谢:“阿青,谢谢。”

      少年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单掌柜,还有件事。周永安说,你跟沅家大小姐走得近,是攀高枝。
      但福瑞轩那些老师傅私下说,沅大小姐不一样。
      她去年冬天来查账,发现我们用的炭不好,烟大呛人,当场就让人换了银丝炭,还说‘不能让伙计在这烟熏火燎里干活’。”

      他顿了顿:“所以我觉得……沅大小姐也是好人。”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夜色。

      单西非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晃,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她走到柜台后,打开布包。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字迹歪扭,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货品、数量、价格,还有备注。

      [“三月初五,进糯米二十石,其中陈米六石,掺沙。”

      “四月十二,购猪肉五十斤,已有馊味,用重酱腌制。”

      “五月初八,茶叶五斤,全是碎末,充好茶售卖。”

      一页页翻过去,单西非的手在抖。

      愤怒在心底升起,像一锅水被慢慢烧开,从锅底冒出细小的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翻滚沸腾,烫得人心口发疼。

      她把账单重新包好,放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

      她走回后院,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契约还在桌上,纸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最终她起身,回屋取来笔墨。

      ---

      笔尖悬在纸上,单西非深吸一口气落笔,在契约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单西非,并画了押。

      她把笔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把契约折好,放进怀里。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接着橘红,金红,最后是一整片灿烂的朝霞。

      前堂传来林嫂卸门板的声音。

      单西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走进灶间,开始准备今天的水晶糕。

      蒸笼噗噗冒着热气时,前堂传来脚步声。

      单西非掀开布帘,看见沅清越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看账本。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里有浅浅的笑意:“单掌柜早。”

      “沅姑娘怎么来得这么早?”单西非倒是没什么意外,好似这人本就该在这儿。

      “睡不着。”沅清越合上账本,“想着今天该有答复了,就过来看看。”

      单西非走到柜台后,从怀里取出契约,放在台面上。

      她看见远清越眸子里先是些许惊讶,随后带着些欣喜,脸嘴角都往上弯起了。

      单西非点头:“但是我还有两个条件。”

      沅清越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你说。”

      单西非手指按在契约上:“铺子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还是我做主。但是大的决策我们可以商量,只是日常经营,要我说了算。”

      对此,沅清越并不意外,很果断地就点了头,说:“当然。”

      单西非点着头,说:
      “第二,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铺子不值得你费心了,或者我让你失望了,你可以撤股。
      我们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这话倒是让沅清越觉得有些意外了。

      生意场上多的是贪得无厌的人,这会儿突然出现了个公平不阿的,着实让她没想到。

      她眼底的笑意更盛了。

      她绕过柜台,走到单西非面前。

      “单西非,合作愉快。”

      她伸手拿起契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五十两银子,下午赵叔会送来。还有周永安那边,全权交给我。”

      虽然知道沅家能力强大,但还是没想到昨天人家才决定采取行动,她就应知道了。

      她诧异地问道:“你已经知道今天他们要做的事情了?”

      沅清越的表情从拿到契约到说这件事情,就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摆摆手,笑道:“他那些小把戏,在西市或许能唬人,在我这儿行不通。”

      沅清越略带宠溺地伸手点着单西非的额头,笑意更浓了:
      “不过单掌柜,既然现在是合伙人了,有些事我得提醒你。生意场上,光有好手艺不够,还得有防人的心。”

      单西非明显感觉脸颊开始泛红,她赶紧点头回应,又将脑袋埋在胸前,道:“我明白。”

      被一个漂亮小姐姐这么挑拨可还行,她本身就弯的像个蚊香了。

      从小到大的暗恋,哪个不是起源于直女毫无底线的撩拨。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毕竟都覆了那么多次了,更何况这是在古代。

      虽然……她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告诉她,古时候对同性恋态度要比现代开放的多。

      但她还是不敢赌啊,她只想在这里好好地活到老就行了。

      只要不在猝死……

      沅清越当然不会想到,就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单西非已经完成一波自我洗脑了。

      她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继续着方才的话:

      “你不明白。你太干净了,像刚出笼的水晶糕,晶莹剔透,一眼就能看穿。这样不行。”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单西非的耳畔:

      “从今天起,你得学着……变得复杂一点。
      像调一杯花茶,茉莉的香,薄荷的凉,蜂蜜的甜,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一味才是主调。”

      单西非耳根发热,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稳住稳住,都是直女,直女就是浮云……”

      单西非强行拉回思维,在大脑中找了半天,回了句:“沅姑娘这是在教我使诈?”

      沅清越一愣,反而笑得更盛了:“我只是在教你,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护住自己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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