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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就是你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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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把那块碎银拿出来,纸笺重新折好,塞回荷包。
她走到后院,靠着桂花树坐下。
入股……
前世她学过股权结构,知道合伙生意的难处。
利益分配、决策权、发展方向,哪个环节出问题都足以让一桩好买卖变成烂摊子,更别提合伙对象是沅清越这样的背景。
江南首富的女儿,为什么要入股一间西市小铺?
“掌柜的。”林嫂从后门探出头,手里攥着块抹布,“前头……又来人了。”
单西非心一紧,跟着往前走。
来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半篮鸡蛋。
她站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见单西非出来,脸上堆起局促的笑。
妇人声音细细的:“单掌柜,我是街尾卖豆腐的,夫家姓王。听说您这儿点心做得好,想来……想来问问,能不能用鸡蛋换点?”
单西非倒没想到会是以物易物,这在她开业以来还是头一遭。
王妇人看她不说话,急忙补充:“我家鸡蛋都是散养的,蛋黄通红,比市面上的好。三个……不,五个鸡蛋换一碟点心,您看成吗?”
单西非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鸡蛋个头均匀,壳上还沾着干草屑,确实新鲜。
她引妇人到靠墙的桌子:“王婶坐,我先给你上一碟,鸡蛋的事慢慢说。”
她端来原味水晶糕,王妇人搓搓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块送进嘴里,只咬了一小口:“这、这也太好吃了。”
她将那咬了一小口的水晶糕放回碗碟,局促地搓着手,道:
“我家那口子这两天胃口不好,我想着换点新鲜玩意儿给他开开胃……”
单西非在她对面坐下:“王婶,西市这么多食铺,怎么想到来我这儿换?”
王妇人动作一顿,鸡蛋在篮子里轻轻磕碰。
她压低声音,面露尴尬之色:“实不相瞒,是听隔壁包子铺那个刘掌柜说的。他说单掌柜您人实在,点心也好,就是……就是刚开张,怕被人欺负。”
单西非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刘掌柜……那个三天前还对她冷脸,昨天却挤出了干巴巴笑容的邻居。
“刘掌柜还说什么了?”
“也没多说。”王妇人眼神躲闪,“就说……就说让街坊多来捧捧场。还说您这铺子啊,背后有人看着呢。”
背后有人。
单西非想起沅清越临走时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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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妇人最后用八个鸡蛋换了两碟水晶糕,高高兴兴走了。
紧接着,下午又来了两拨人。
先是裁缝铺的娘子,拿来两块边角布料,想换点茶饮给雇工解暑。
后是书肆的小伙计,捧着一摞裁坏的宣纸,怯生生问能不能换一小碟点心给生病的母亲尝尝。
单西非都应了。
布料收下,打算做新的桌布。
宣纸虽然裁坏了,练字却没问题。
她把点心打包好,额外多装了几块薄荷糕。
“天热,薄荷的清爽些。”她对小伙计说。
小伙计眼圈红了,鞠了一躬,抱着纸包跑了。
林嫂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掌柜的,咱们这是开铺子还是开善堂啊?”
单西非只是朝林嫂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算着账,今天用点心换来的东西,折成铜钱的话,其实亏了。
但她收获了些别的:王妇人说以后每三天送一次鸡蛋,裁缝娘子答应帮她改两件衣裳,书肆小伙计说东家爱喝茶,改日来订些茉莉花茶。
这些不成文的细碎约定,说不定会在西市这张大网上,为她勾出一小片立足之地。
即便这些太脆弱,一阵风就能吹破。
太阳西斜时,单西非去了隔壁包子铺。
刘掌柜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包子捡进竹篮里,背影佝偻动作慢吞吞的。
“刘掌柜。”
刘掌柜回头,见是她,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单掌柜啊,有事?”他放下竹篮问。
单西非开门见山:“想问问,今天王婶她们来我铺子,是你帮忙牵的线?”
刘掌柜搓搓手,眼神飘向别处:“街坊邻里的,互相帮衬嘛。”
“那前天周永安来,您也知道?”这话让刘掌柜身子一抖。
他沉默了,油渍麻花的围裙在手里绞来绞去,绞出一股包子馅的油腻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在这条街做了八年生意。八年啊,见过多少铺子开张,又见过多少铺子关门。”
他抬起头,眼角皱纹都感觉深了些许:
“周永安不是善茬。他看上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
街东头那家面馆,去年被他逼得关了门。
再往前,卖卤味的李老头,铺子被他用五十两强买去,转头就改成了福瑞轩的分号。”
单西非只静静听着,没有发表言论。
“你不一样。”刘掌柜声音压得更低,“前天你拒绝周永安,昨天就有人来我这儿递话,说你这铺子,沅家那位大小姐尝过了,觉得不错。”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几分畏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搭上沅家的线,但……但这西市,能跟周永安掰手腕的,也只有这种背景了。”
原来在旁人眼里,她已经是“搭上沅家线”的人了。
一时间,单西非竟分不清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我没搭线,沅姑娘只是来尝过点心。”她说。
刘掌柜扯了扯嘴角:“单掌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周永安信吗?整条街的人信吗?
他们只看见沅大小姐进了你的铺子,坐了你的桌子,吃了你的点心。”
他拍拍单西非的肩:“有时候啊,一件事是什么样不重要,别人觉得它是什么样,才重要。”
说完,他拎起竹篮,佝偻着背走回铺子,木门吱呀关上,落下栓。
单西非站在暮色里。
西市华灯初上,各家铺子挂起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行人渐渐稀少,小贩开始收摊,空气里飘荡着一天将尽的疲惫气息。
她回头看看自己的铺子,“西风小筑”四个字是她亲手写的,贴在门楣上,墨迹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像她在这个时代的立足点,也正在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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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没点灯。
她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指一遍遍抚摸那只绣着桂花的荷包。
锦缎细腻,银线在指腹下凸起细微的纹路。
入股,三成利。
每个月的支出也不用再一分一毫地算计了。
这些条件像精心调制的饵料,每一样都恰好卡在她需要的点上。
而沅清越,全都能给。
代价呢?
是自由,是这间铺子从此不再完全属于她。
以后,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合伙人的意见,就连“西风小筑”这块招牌,从此也要打上沅家的印记。
就像把野生的薄荷移进花盆,根须再不能肆意伸展。
前堂忽然响起敲门声。
单西非起身,掀开帘子,门外站着个青衣人,是三天前跟在沅清越身后的那位。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他肃穆的脸。
他微微躬身:“单掌柜,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单西非一愣,反问:“现在?”
“是。”
“去哪?”
“不远,请随我来。”青衣人侧身。
单西非迟疑片刻,还是解下围裙,锁了铺门。
灯笼在前头引路,光晕在地上晃动,他们穿过西市主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槐树枝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走了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临水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光晕倒映在水面,碎成粼粼的金片。
楼前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青衣人引她到门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
沅清越站在门内。
她换下了白天的鹅黄襦裙,穿着一身月白家常袍子,宽宽松松的,腰间系一根浅碧丝绦。
她的头发全放下来,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发梢还带着水汽。
她微笑,侧身让开:“请进。”
单西非迈进门槛。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紫檀长案,几把圈椅。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荷花。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荷花的清冽。
“坐。”沅清越指向窗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喝茶吗?刚沏的龙井。”
单西非摇头:“沅姑娘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请单掌柜来坐坐?”
沅清越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她面前:“这地方我常来,清净。西市太吵,这里正好,能听见水声。”
确实能听见水声,窗子开着,外头是那条小河,流水潺潺。
单西非看着茶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映着灯笼的光。
她从袖中取出荷包,放在桌上,“银子太多,点心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我说了算。”
沅清越没接荷包,低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圈:“单掌柜今天忙吗?”
单西非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私人问题,但她问她便答了:“还好。”
沅清越抬眼,看向她:“下午有不少人去你铺子,用东西换点心?”
单西非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被监视的不适感让她眉头微皱。
话到嘴边,多少不由得带着点阴阳:“沅姑娘消息真灵通。”
所幸沅清越未觉冒犯,反而微笑解释:“西市不大,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传遍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单掌柜知道他们为什么去吗?”
单西非沉默。
“因为你拒绝周永安的事传开了。”沅清越替她说下去。
“还因为我去了你铺子两次。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那些小掌柜们琢磨,这间新开的铺子,背后到底站着谁。”
她把茶杯放下,瓷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身体微微前倾,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单掌柜,在西市做生意,要么有靠山,要么自己能成为山。
而你现在是前者,别人眼里,我就是你的山。”
单西非下意识就想与沅清越撇开关系:“我没……”
“我知道你没。”沅清越打断她,“但别人不这么想。周永安不这么想,刘掌柜不这么想,整条街的人都不这么想。”
她顿了顿:“既然他们都这么想,何不让它变成真的?”
单西非眉头不由得皱起,看来她是等不及了,想要让这件事情板上钉钉。
“沅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沅清越靠回椅背,手指绕着发梢:“我早就说过啦,我看中你的手艺,和你这个人。”
这回答,让单西非的眉皱的更紧了:“我不信。”
这倒是引起了沅清越的兴趣,她挑眉看向单西非问:“为什么不信?”
单西非迎上她的目光,说着自己的看法:
“因为不合理。你是江南首富的女儿,见过的点心师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的手艺再好,也不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
屋里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竹叶沙沙。
沅清越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眼角弯起的弧度像月牙。
“单掌柜,你觉得我每天过的什么日子?”
她问,却不等人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
“见不完的掌柜,看不完的账本,赴不完的宴席。
每个人见了我,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想从我这儿挖点好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白的袍子被夜风吹起,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她背对着单西非,声音飘过来:
“你的铺子粗木桌椅,素白墙面,点心装在粗瓷盘里,茶用粗陶杯装。
看起来没有没半点算计,没半点伪装。我第一次进去,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后来尝了你的水晶糕,清清爽爽的,甜度正好。我就想,做这点心的人,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单西非不知所以然地看着沅清越,心道:“就这?大小姐也太任性了吧……”
沅清越走回来,在单西非面前停下:
“所以我提议入股,是真的。三成利,换一个清净去处罢了。”
她弯下腰,和单西非平视。
沅清越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单西非,我不逼你。但你要知道在西市,一个人撑不起一间铺子。就像一棵树,没有土壤,根扎不深,风一吹就倒。”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份重新你的协议,条款清晰,字迹工整。
她出五十两入股,所有开支她来承担,盈利占三成利,不干涉日常经营,只要求在出新点心时优先品尝。
底下已经签了名:沅清越。
三个字写得洒脱,笔锋转折处带着力道。
沅清越将协议推向她:“拿回去看看,想签,随时来找我,不想签,就当今晚没来过。不过你得尽快决定。”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赵叔会送你回去。”
单西非攥着那张契约,纸面微微发烫。
青衣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单西非跟在后面,手指一遍遍抚摸契约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