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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做刀的不配有脑子 ...

  •   一线天之所以叫一线天,是因为连风挤进去都要脱层皮。
      萧砚舟□□的战马已经有些躁动,它听不见那一层厚重积雪下发出的、如同朽木断裂般的细微呻吟,但动物的本能让它想要逃离这座即将崩塌的白色坟墓。
      来了。
      不需要回头,通感将身后的画面精准地勾勒在萧砚舟脑海里:一百二十六骑,领头的马蹄铁左前掌磨损严重,落地声比其他的略沉三分。
      他们已经咬钩了,正像一群看见血肉的饿狼,毫无防备地涌入这条死亡狭道。
      这群禁军大概死也想不到,他们追捕的不是一只落单的羔羊,而是一把正在磨刀的死神。
      萧砚舟猛地勒停战马,在狭道最窄处翻身而下。
      他在马臀上狠狠拍了一掌,那畜生吃痛,嘶鸣着向峡谷深处狂奔而去,带走了一串杂乱的蹄声,也带走了追兵最后的理智。
      他屏住呼吸,背靠着那面覆满冰棱的岩壁。
      头顶上方,那棵横生出来的枯死老松上挂着千钧重的积雪,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风雪里几不可闻,但在萧砚舟耳朵里,却响得像除夕夜的爆竹。
      近了。
      当第一匹战马的鼻息喷出的热气几乎要触碰到峡谷入口的气流时,萧砚舟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那只裹着烂布条的左手按在了岩壁上。
      内力顺着掌心那道丑陋的伤疤轰然灌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送那棵枯松最后一程。
      咔嚓。
      这一声脆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在临界点上的积雪层瞬间崩解。
      那一刻,声音甚至快不过景象,白色的洪流如同天河倒灌,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轰然而下,瞬间吞没了峡谷入口那一片狭窄的天空。
      身后传来的惊恐嘶吼和马匹的悲鸣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宏大的轰鸣声彻底掩埋。
      大自然的伟力面前,训练有素的禁军和路边的蝼蚁并没有什么区别。
      萧砚舟没有回头欣赏这壮丽的雪景。
      他很清楚,这点把戏只能困住他们几个时辰。
      他也没空去同情那些被埋在雪下的人,毕竟做狗的,哪有资格同情狼?
      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回四十里外的落脚点。
      没了马,这四十里路就是拿命在填。
      萧砚舟的双腿在膝盖积雪的深林里机械地交替,冻伤的知觉早已离家出走,只剩下一种木然的沉重。
      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自己腿骨关节发出的干涩摩擦声,那是身体在抗议,在尖叫。
      但他不能停。主子醒来如果看不见影子,会不高兴。
      等到那扇熟悉的雕花窗棂出现在视野里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萧砚舟像一只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瞬间包裹了他满身的霜雪。
      那一瞬间,巨大的温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原本麻木的四肢开始复苏,带来的是万蚁噬心般的剧痛。
      “回来了?”
      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萧砚舟刚要在黑暗中跪下行礼,一杯滚烫的茶水便迎面泼来。
      哗啦。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就像是随手泼掉一杯凉了的残茶。
      滚烫的茶汤泼在他冰冷的面颊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茶叶粘在他苍白的眉骨和鼻梁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好喝吗?”洛珩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越窑青瓷杯,眼神却比外面的雪还要冷,“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可惜,喂了狗。”
      萧砚舟没有去擦脸上的茶水,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里,烫红了一片皮肤。
      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属下……知罪。”
      “知罪?”洛珩瑜轻笑一声,将那只精贵的杯子随手扔在脚边的地毯上,“那你告诉孤,你是怎么知罪的?”
      “属下……不该擅自引开追兵,属下该回京复命。”
      “错。”
      洛珩瑜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影子。
      他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摘下萧砚舟眉骨上粘着的一片茶叶,语气却森寒入骨。
      “错在你有脑子。”
      那片湿漉漉的茶叶被他在指尖碾碎,汁液染绿了指腹。
      “孤要的是刀,是让往东绝不往西的死物。刀如果有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利弊,去判断主子的安危,那离噬主也就不远了。”洛珩瑜的手指顺着萧砚舟的脸颊滑下,停在他那脆弱的咽喉处,“今晚你能为了‘救孤’而抗命,明晚你就能为了‘大义’而杀孤。萧砚舟,太聪明的狗,是留不长的。”
      萧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不想看你死在那个破庙里,想说那蜡丸即使晚几个时辰送到也不会影响大局。
      但他听到了洛珩瑜的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在这个男人的逻辑闭环里,忠诚的最高境界是服从,而不是牺牲。
      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在洛珩瑜眼里不仅廉价,而且是一种越界的冒犯。
      “去院子里跪着。”洛珩瑜收回手,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两个时辰。雪没停之前,不许起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
      萧砚舟起身,甚至没有处理那一身快要结冰的湿衣,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膝盖砸在雪地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
      两个时辰。
      对于一个刚刚奔袭了四十里、内力耗尽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半条命。
      但萧砚舟跪得笔直,背影在风雪中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坟。
      他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他拼了命赶回来想要守护的“温暖”。
      半个月后,京城。
      三皇子平安返京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却被一场更大的风波掩盖——户部尚书王大人的贪腐案发了。
      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直接烧到大皇子身上,却又断了他一条敛财的臂膀。
      朝堂上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人人自危。
      逍遥王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萧砚舟身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的痒意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但他依然像根木桩一样站在阴影里,呼吸频率压得极低。
      “接着。”
      一件东西兜头扔了过来。
      萧砚舟下意识接住,触手是丝滑的锦缎,展开一看,竟是一套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乐师服饰。
      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根雅致的翠竹,一看便是戏班子里那些专门伺候达官显贵的小倌穿的行头。
      “换上。”洛珩瑜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
      萧砚舟没有多问一个字,默默地走到屏风后。
      那种因为换装而产生的布料摩擦声,让他觉得有些羞耻。
      作为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他不习惯这种花哨的伪装,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等他走出来时,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美得像蛇一样的女人。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腻气息,那是西域迷魂香的味道。
      “这是如烟。”洛珩瑜终于放下了书,目光在萧砚舟那身并不合身的乐师服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这把刀的新刀鞘是否顺眼,“今晚尚书府寿宴,她是主角。”
      柳如烟掩唇轻笑,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在萧砚舟那张清冷的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娇滴滴的:“哟,这就是殿下提过的那位‘雪见’大人?长得倒是比奴家还要俊俏几分呢。”
      萧砚舟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通感告诉他,这个女人的心跳很快,那是兴奋,也是恐惧。
      她在害怕洛珩瑜,却又渴望着即将到来的舞台。
      也是个可怜的棋子。
      “今晚,她是王尚书点名要看的‘惊喜’。”洛珩瑜指了指柳如烟,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道菜,“而你,是她的琴师兼护卫。”
      “属下明白。”萧砚舟低声应道。
      “不,你不明白。”洛珩瑜站起身,走到萧砚舟面前,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这动作亲昵得有些诡异,让萧砚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王老头把那本账册藏在了一只红妆盒里,就在他后院那间设了重重机关的密室之中。”洛珩瑜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快意,“今晚如烟会在宴席上跳一支舞,那是支能把魂儿都勾走的舞。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她身上的时候,我要你去后院,把那只盒子拿回来。”
      “记住,是拿,不是偷。”洛珩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过了今晚,整个尚书府都是大昭律法下的亡魂,我们只是提前去取那份无主的遗物罢了。”
      萧砚舟看了一眼那个名为柳如烟的女子。
      她正对着铜镜补妆,那抹艳丽的口红像极了刚刚凝固的血。
      一场名为祝寿的丧礼,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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